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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5_惨不忍睹

夏兴心事重重,在屋里盘旋半天,最终坐到钢琴面前。

他翻出《保卫黄河》的曲谱,但是没几下,声音便凝滞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下面。

夏兴皱了半天眉头,决定无视,不管这个手指弹不弹得出声音,不管弹出的声音高低,不管旋律因此不连贯,他无视,只机械地往下弹。

渐渐地,夏兴心中升起对老妈的感激,若非当年老妈几乎有点儿神经质地屡屡将他从运动场捉回,逼他学习枯燥的钢琴,今天他又怎能从排山倒海的音乐中宣泄情绪。

最后一遍,他拨通余珊珊的电话,将手机放在钢琴边。

一曲终了,他镇定地告诉余珊珊,没事了。

而隔壁的杨丽却是从第一个音符听起,站在与夏兴一墙之隔的地方,背着手一动不动听了半天。

好几次,杨丽想去敲响隔壁的门,可都是临阵退缩。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描画着坐在钢琴边的夏兴的形象,想象着那个人的眉头眼梢……

清晨,当夏兴回去公司上班,他和其他飞达员工一起,被工亡职工的家属们挡在门外。

门里,是夏红军组织保安和两条跃动的罗威纳犬保卫大门。

门外,是花圈和哭闹的家属。

夏红军打手机让儿子离开,怕儿子被家属们攻击。

但是晚了,有人认出夏兴,家属们涌上来,尤其是工亡职工的老妈李金凤和奶奶,拍打着夏兴要他赔命。

起先,大家还有点儿节制,可是随着他们发现无法从夏兴嘴里讨得他们想要的承诺,家属们的情绪激动了,下手越来越重。

夏红军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双拳难敌四手,无法开门应援,只因大门一开,恐怕那些人冲进来砸的就是设备。

他唯有大呼儿子快跑,招呼员工支援夏兴。

等到夏兴终于被职工们解救出来,远远走开,他摸摸发际,果然摸出几缕的血,他的脸好像被死者的母亲抓了一把,而身上究竟挨了多少拳脚,他已经数不清。但夏红军再来电话,依然是指示儿子离开,不要与那些人纠缠。

“他们有情绪,你得让他们发泄,等几天发泄下来他们才肯谈判……”

“他们发泄那几天的工作怎么办?停顿?合同延误怎么办?”

“放心,不会太久,他们也没那么好的精力。”

“万一他们也轮班呢?他们索赔一百万,金钱面前他们有的是动力。”

“可他们死人了……”

“问题是我们没过错,过错在他。”

“人死为大,别争了,这是风俗。啊,快跑……”

这回是死者父亲操起一只花圈,不要命地冲着夏兴奔来,嘴里嚷嚷他儿子死了他也不让夏红军的儿子好过,打死夏兴他偿命。

夏兴打架在行,电光石火间就测出他只要如此这般就可以一举打翻死者父亲,可是他终于还是没做,他的心里也是人死为大,他很快地逃离了。

但是他的车子落在死者家属手中,被砸得惨不忍睹。夏兴只能愤怒地跟身边的工人讲,“好吧,原本我说银行贷款批下,我把这辆车子交给你们拆,现在提前了。”

有工人道:“到底他们要围到什么时候?没法上班,我们的工资奖金怎么办?”

也有工人道:“夏总,你受伤不轻,快去医院看看吧,照个X光。”

业务部统计更是忧心忡忡,“明天有两批出货,怎么办,怎么办,那边又要打电话骂了。”

夏兴到底是血性青年,他揉揉被揍得酸痛的胳膊,准备回去谈判,他不愿如此不明不白地僵持。

但是夏红军又是来电,让夏兴千万忍让三天,体谅死者家属的痛苦。

夏兴其实心里也是这么想,将心比心,他能理解死者家属的激动,可是又有谁来理解他这个无过错者的损失。

他终于还是忍了,让工人们回家,他在公司外面绕了一圈,跳进围墙。

有几个工人也跟着跳进去,做贼一样地进车间坚持生产。

可是人可以翻墙,运输车无法进出。生产秩序大乱。

如此煎熬了两天两夜,公司大门被冲得东倒西歪,门里门外谁都累,可谁都不放弃,门外更是似乎红了眼睛。夏兴问老爸:“三天,有用吗?”

夏红军沉默。

于是夏兴甩开老爸的阻拦,走到门前,对冲过准备用竹杆子打他的死者亲戚道:“你听着,我手中有死者酗酒上班的血液化验证据……”

他这话出来,对方立即动作停滞,“根据工伤保险基金赔偿条例,酗酒造成的工伤不在赔偿范围之内。公司好心,一直替你们向劳动局保守秘密,你们再逼我们,那么对不起了。如果需要我们的配合,请今天撤退,否则你们不仅别想从我这儿得到一分钱,你们也别想从工伤保险基金获得一分赔偿。”

那位死者亲戚大声道:“你吓谁呢,你……”

夏兴也提高声音:“你大声,尽管大声。目前这事只有我们父子知道,你嚷出来啊,让全世界知道。不是我的损失,而是你的损失。”

那亲戚犹豫了一下,回去与众人商量。他们停止了攻势,但依然没人撤退。

夏红军也火了,他让儿子回来,“警察不肯来,我叫黑道。妈的,我再也不给他们一分钱,宁可全给黑道。这个规矩不能开,要是谁有点问题都围攻公司,以后公司还怎么开。妈的,当我是面人。”

夏兴没有犹豫,也没阻拦,他回头看一眼门外的人们,回去办公室做事。

一会儿,他见到两辆面包车赶来,车上跳下手持铁管的十几个男人。

很快,门外的男眷们被打得落荒而逃,被放过的女眷见势不妙,也只能扔下家伙逃跑。

夏兴漠然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同情心已经磨损到极限,他没有想法。

公司又恢复正常生产,虽然大家都跟夏兴说,公司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但夏兴不知道大家心里究竟对此有何看法。

死了一个人,对死者家庭而言,是一场灾难,对企业而言,又何尝不是灾难。

不再有围攻,但是死者的母亲隔天又到公司门口,没有任何激烈动作,只是坐在地上哀哀痛哭。

夏兴告诉行政经理,钱对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无用,但钱可以保障失去儿子母亲的下半生。

他让行政经理积极配合向基金索赔,而且,如何想个办法,公司以什么正当名义给予那位母亲一定补偿。

行政经理说,干什么赔偿,公司这几天被敲掉的损失已经是五位数。

夏兴说,隐形损失接近六位数。

行政经理说,他们过分到了极点,公司上上下下好几个人挨揍,大家还有什么可谈的,一切免谈。

夏兴心里狂叫,我不仅想免谈,我不仅想免谈……但他现在是飞达的大局。他还得婉转劝慰作为谈判使者也挨了拳脚的行政经理,他搞得自己一点血性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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