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被迫改变了计划,拿出了对策,可是华夏兴情绪依然低落,他再一度陷入怀疑,这一次,他怀疑自己的能力。
在经验欠缺的情况下,虽有老爸的辅助,可是,他真能做出最佳决策吗?他能将飞达公司运作得飞达起来吗?
想到老爸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所描绘的前景,将整幅家当全部交付给他操作;想到公司全体员工也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所描绘的前景,跟着他自觉要求加班,自觉学习他每天翻译出来的设备手册,华夏兴心头异常沉重。他只许赢,不许输,他根本没法输。他只能再搬出翻来覆去不知用了多少遍的激励词来给自己打气,可是今天,这些老生常谈已经没法鼓动他,他忽然非常厌倦,感觉这些激励就像拙劣的名为励志的表演,实质上则是骗子。
然而,在车间里,员工们还在等着他这个主心骨。他不能挂着脸出去。他要是先散架,飞达顷刻完蛋。他必须振作起来才能出去。
万般无奈之下,华夏兴唯有举起左手,五指张开,平放在自己眼前。包医生说已经给他做了最好的手术,做了最淡的疤痕处理,可是指关节间只要仔细看,还是看得见那不太正常的一环。华夏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左手捏拳,但这枚无名指只能稍微倾斜,疲态、无能、丑陋,全都表露在这枚手指。这是杨富贵给他下的战书。他如果不能支撑起飞达,他唯有做这枚手指第二,做个孬种。他仿佛看见杨富贵轻蔑的眼光,更是仿佛感觉到手指间刺心的疼痛。他猛然站起来,带上安全帽走向车间。
他必须努力走下去。
夜晚的家宴上,胡洪波看到华夏兴的脸色,惊住了,即使华夏兴上回遇袭时候的脸色都没今天的差,他从小到大都没见华夏兴脸色这么难堪。华夏兴整个人瘦得颧骨凸起,灯光打下来,颧骨下面两团阴影,更是显得已经晦暗的脸色更加惨淡。胡洪波即使出差大半个华夏,为了节省开支经常夜晚宿在驰往下一个目的地的火车卧铺上,他的脸色都没华夏兴的差。他都顾不得吃饭,拉住华夏兴问为什么。
华夏兴告诉好友,他现在连牛排都没兴趣,因为口腔里此起彼伏的溃疡,搞得他吃饭非常痛苦。他将这几个月来心里的不快一一向好友倾述。两人边喝边吃,一会儿嘉丽放孩子睡觉,也加入进来,但她没法学胡洪波随时可以插话,或安慰,或点评,或出主意,她没那么多的经验,可是她能感受华夏兴的心乱如麻,感受到华夏兴肩上如山的压力。华夏兴这一战若是败了,虽然凭他本事多的是地方吃饭,而且依然会混得很好,可是,华夏兴的骄傲呢?
胡洪波与妻子心意相通,他总是调动他心中强大的数据库来引经据典地告诉华夏兴,这很正常,还有谁谁谁也遇到类似情况,当时更惨,华夏兴已经算是解决得很好。等等。
华夏兴在好友的安抚宽解下,情绪恢复了一点,他吃完饭就告辞了,他还得去老爸那儿,将自己新的计划拿去与老爸商量可行不可行。嘉丽将一锅本开炖给胡洪波喝的绿豆莲子百合汤交给华夏兴拿走,让华夏兴清清火气。
等华夏兴一走,胡洪波就跟嘉丽道:“你看华夏兴眼睛凹陷得……都……我都不忍看他。回国一年他快耗尽自己,他太认真了。”
“你有没有办法帮帮他,帮他找人,或者找钱……对了,他说他最愁的是两样,一是市场,而是启动资金。”
“你说,这两样我帮得上吗?我可以帮他做外销代理,可以做得让他不操一丝的心,其他,我全外行。”
“洪波,你是最能干的,你想想还有哪位朋友能帮上忙。”
“如果是其他的忙,或许能托朋友,可是钱和市场,这是谁都想抓在手里才甘心的东西,谁肯伸手相帮。”
但是胡洪波否定了嘉丽,却否定不了自己滑向雷区的步伐。
是的,那是雷区,是一处游走于法律边缘的雷区。
可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金矿的所在。
自打那次与华夏兴解说进口贸易中信用证的始末,华夏兴的脱口而出提醒了他,他此后每每一有机会,或者说是有意制造机会,向金融界人士请教,他只要有空,就在心里密密地完善所有的操作步骤。
他为所有的设想倾倒,可是他不敢走出哪怕是一步。
因为那是雷区,是个如果银行认真查一下就能引爆的雷区。
他自从打通操作程序的仁督两脉之后,一直忐忑地提醒自己不要再去想那雷区中的金矿,那是玩命,命没了要金子何用。
但今晚华夏兴的神色让他心痛,他比嘉丽更想帮华夏兴,可是他又能帮到什么。
嘉丽说得没错,只有市场和金钱。
胡洪波内心剧烈地动摇,不知不觉走进女儿的房间里。
小小的女儿躺在小碎花的被子下面,脸色红润,无忧无虑。
女儿出生之前,他们都不知道孩子是什么性别,一直商议不下孩子的大名小名,他们觉得自己的孩子是如此独一无二,说什么都得有个最别致最美丽的名字。
一直到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第一天裹着孩子的是一块小碎花的棉布,小碎花簇拥之下,他们的女儿怎么看怎么好看。
嘉丽忽然提议,就叫小碎花吧。
于是他们家开始塞满小碎花的布艺。
小碎花出生前买的外套如果是纯色的,嘉丽也会拿起画笔用丙烯颜料精心地画上小小花朵。
胡洪波本想用女儿来阻止自己滑开去的脚步,可是女儿红润的连却总是提醒他想到华夏兴干枯的瘦脸,他都没法将华夏兴的两团颧骨从眼前抹去。
胡洪波离开小碎花的房间,独自站在阳台发了半天呆,终于下定决心。他一定得帮帮华夏兴。
华夏兴则是在这个春风轻抚的夜晚,来到老爸的家里。
老爸不在,不过他只要一个电话,老爸就十万火急赶回来了。
华夏兴告诉老爸他的新计划,他准备安装一台设备,启用一台设备,绝不让设备闲置半分钟,哪怕是让设备做外加工。
他让老爸重新出山,寻找新设备可以完成的加工。
他画个表格给老爸,什么设备,可以加工什么,可以达到什么精度,加工成本大概是多少,什么时间可以启用。
他让老爸照着表格寻找业务,多少难的都可以拿下,需要设计的也可以拿下,只要有业务,唯一要求是价格不能平易近人。
华红军听着儿子的计划,看着儿子的脸色,他等儿子说完,将计划翻一个面,用手掌压住,“阿兴,你不能逼死自己,你会累死。”
“爸你放心,我不会累死,我年轻,身体好,睡一觉什么问题都解决。但我会羞愧而死。”
华红军不吭声,起身去翻出一面镜子,递到儿子面前,“你看看你的脸。你别逼自己,老爸早知道你的钱会不够,我早想好了,我们还有三处房子,都是没抵押的。我还可以凭我老脸借点儿钱,只要利息稍微高点儿,我已经跟朋友在谈了。办法是人想出来,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可老爸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得给我好好的。”
“爸……原来已经知道?”
“你以为老爸是吃素的。但老爸这不是总跟不上你的思路吗,只能放手让你自己发展。阿兴,你听话。你放心,你只要把飞达搞得能运作了,我们只要有飞达这个壳子在,前面都是路。”华红军说到这儿,又想到儿子需要清火,连忙叫出新保姆,让想想有什么清火的食物,赶紧拿高压锅吹出来。
华夏兴道:“洪波已经给我一锅绿豆莲子百合汤,够我吃两天,第三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