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谜面虽琐碎,也得和厚兄解了才作数。”
徐知温随口即答道,
“此物为‘茉莉’。”
他淡笑着解释道,
“此谜面由《庄子中的上下两句话牵合而成,一句是‘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另一句是‘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
“故‘古人有之’为‘天下利器’,而今圣人已死,是而二语相叠为‘利末’,花之谐音为‘茉莉’。”
陆绍江笑叹道,
“世之不通《南华经者,恐莫之能解也。”
徐知温却道,
“不过是科举破题的窍门,算不得甚么‘文通’。”
他玩笑似地道,
“只是对饮之时,还欺人不爱背书,可是待客不周了。”
陆绍江不以为意,
“能入陆府与我对饮之人,如何会是那等不通书经的白丁?”
徐知温微笑道,
“丈夫得志,何须悉陷书经中?”
说笑间陆绍江又掣出一签:
——“龙袍,打一药材也。”
陆绍江一见酒筹文字便笑道,
“果然是丈夫得志之言。”
徐知温敛容道,
“此谜于我而言虽不难解,我却不敢以此劝酒于淮长兄。”
陆绍江点头笑道,
“和厚兄且解便是,这一杯我独不记下,权作游戏之语。”
徐知温笑了一笑,道,
“此物为‘五加皮’。”
陆绍江展眉又笑,
“听闻此物酿酒最是进补,却偏巧不得以此令劝酒,当真可惜。”
徐知温笑道,
“这一签淮长兄怎地不问如何详解了?”
陆绍江笑着回道,
“此为本朝《本草新编中所载,‘五加皮止利风湿,善消瘀血,分青、黄、赤、白、黑,配五行立论,服三年可作神仙’。”
“此五色正对战国阴阳家之‘王朝五德终始说’,此五德相生又相克,既释了‘龙袍’的谜面,又合了此签‘为药’的意思。”
徐知温抚掌笑道,
“这支签儿的意思比前头几支都好,只是苦于不能细说。”
陆绍江会意笑道,
“五加皮乃道家仙经之药,与我大盛所崇之教不同,自然不得细说。”
徐知温浅笑,
“道家仙术皆不可信,传闻昔年鲁定公之母单服五加皮而以致不死,与‘怪力乱神’有何异焉?”
陆绍江笑应道,
“是啊,此物虽利于除湿,但其余者功效,多是附会之辞,自不须细说。”
说罢便抬手摇掣第六签: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打一花木也。”
徐知温视签不语。
陆绍江先笑道,
“此签语意直白,典出昔年殷侯妙答桓宣武之言,和厚兄不会单单就这一筹解不出罢?”
徐知温笑了一下,随口便答道,
“此物为‘石竹’。”
他温声释道,
“取自桓宣武少时与殷侯共骑竹马之典故,昔年桓宣武弃之竹马,而辄见殷侯取之,则知其人之才必在己下。”
“是故‘殷侯拾竹马’,可简而化之曰‘拾竹’,音同‘石竹’,盖为其之谜底也。”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响起了传报声,一府中豪仆隔着扇门通白道,
“二位公子可在?将军请见徐公子!”
陆绍江闻声便笑,
“和厚兄六签俱解,可见平日都是让着我的。”
他的笑是明朗的,
“我爹来唤你了,想来是与徐参将商议完毕了,和厚兄且快些去罢。”
徐知温坐在原处没动,
“此筹谜底另有一解。”
他看向陆绍江,
“昔年潘安与石季伦同为孙秀所害,世人皆以潘安‘金谷诗’中‘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之句为谶,因而‘竹为石友’,恐非……”
陆绍江站了起来。
他的姿态是醉的,神情却十分清醒,手里还握着那支酒筹,
“魏晋君子所谓金石之交,何能因区区孙秀小人而背信弃义也?”
徐知温亦站了起来,
“唐人虽诗云:‘祸福茫茫不可期’。”
他朝着醉态醺醺的陆绍江作了一揖,
“但有淮长兄这般的挚友在旁,我定能一免‘青山独往’之苦楚。”
陆绍江见状,伸手就要去掺徐知温,
“良友自古当如此,和厚兄不必过于挂怀。”
他一面说,一面笑着将手中的那支签筹作势往徐知温怀中塞去,
“今日暂欠和厚兄三杯酒,还望和厚兄此番去后,有朝一日,我能与和厚兄悉数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