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到中天,镖局众人已行出近二十里路,虽然此时太阳正毒,但好在众人刚好行至林中,有绿荫遮凉,倒也不十分难受。
队伍中,有一年轻人,皮肤微黑,五官端正,却也仅仅只是端正罢了,说不上帅,也绝对不丑,普普通通的长相,他骑在马上,两眼无神,嘴唇微动,不知在念叨着什么。然而若你附耳去听,你会发现他其实是在念酒名。
黄酒,米酒,高粱酒,竹叶青,大曲,女儿红......
此行出发前,镖头陈东便严令禁酒,从苏杭出发起,到北山城一共四千里路,近百天的行程,镖局众人,滴酒都不准沾。这对于那些酒鬼而言,实在是要了老命,只是陈东御下极严,众人不敢反对,只能在暗地里叫苦不迭。
其实行镖不喝酒,是镖行的老规矩,因为没有哪个雇主愿意把自己的东西委托给一群酒鬼。但镇远镖局却有些特殊。
中原四大镖局,镇远镖局赫然在列,而且名列第二,足见其实力不凡。它开门至今已有近百年,是响当当的老字号。门下有趟子手,镖师,镖头共五百余人,下人伙计更多,在各地有分局共十一家,关系网络遍布天南海北,单论势力绝不在那些武林门派之下。
镖局有盛名,再加上镖局总镖头秦弗广结好友,对那些盗匪也常常”接济一二“,道上便少有人敢劫会劫镇远镖局的镖。在护镖时,遇到少许不开眼的山贼盗匪,镖局众人往往亮出镖局名头,便可以让他们乖乖退却。久而久之,镖局众人虽嘴上不说,但心里对行镖已开始有些懈怠,行镖喝酒也便算不得什么。反正没人敢劫镖,喝不喝酒都一样。
这年轻人爱喝酒,平时酒不离身,这是大家伙都知道的,所以那些临近的同伴听到他的念叨,都只是一笑置之。
年轻人早就发现这次行镖不同以往。旁人见陈东亲自押镖,往往只以为他是回北山城,顺路押一趟镖,镖局其他人都这么想,陈东自己也这么说。但这次行镖,人手不对。镖局押镖的,其实都分成好几个镖队,每个镖队都常年负责某一条线路,镖队中有人负责照顾货物,有人负责安排打尖食宿,还有人负责打点路上的官差山贼。镖队众人各有分工,相互熟悉,这样才有战斗力。
然而这次行镖,虽然镖队人数没变,外人看不出来,但镖队众人却清楚地很,镖头陈东用十二人替换掉了镖队原有的其中十二人。原因陈东没说,由于他积威甚久,也没有谁敢问。
这年轻人却看了出来,那十二人中有几个人是他在总镖局见过的,都是各分镖局的金牌镖师,功夫了得,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十二人只怕都是镖局的精英,却不知陈东秘密的把他们召集起来,安排在镖队中又是什么心思。总之,这趟镖另有隐情。
但,不关他的事,不关自己的事就少关心,反正事是别人的,操的心却是自己的。这件事是他两年前才明白的。他现在只想喝酒。
正想着,突然他鼻尖微耸,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他顺着来源一回头,只见后面那匹马上的小张拿个皮水壶正贼头贼脑的喝着些什么。
这年轻人一惊,策马来到小张的旁边,低声喝问道:小张,你还敢喝酒,不要命了!?”
陈东治下极严,这不是说笑的,他既然已经明令禁止饮酒,谁还敢喝,一旦被他发现,脱层皮都是轻的。
小张被这声音一吓,忙不迭抬头,见是他,松了一口气,笑道:“唐大哥,没事,这是米酒。”被他唤作唐大哥的年轻人叫唐楷,向来脾气极好,没人见过他发火,因此小张也不惧他,只是笑着把褐色的皮水壶递给他。
唐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接过了水壶,凑过去一闻,果然是米酒。小张一向会笑,十分火气已经被那笑化掉了七分,最后那三分在闻出是米酒后也消散掉了。对于嗜酒之人,米酒实在不能算是酒。
他把水壶丢回给小张,道:“小心点,给镖头知道了,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张知道自己过关了,又是一笑,并不伸手接回水壶,而是说道:“唐大哥,这米酒是早上新打的,要不你尝尝?”
唐楷想喝酒想得要命,此时喉头滚动,开始衡量这一口酒喝下去的得失,却瞥见小张眼底闪过的那一丝促狭意味,顿时明白小张是想看自己猴急的狼狈样,于是笑骂道:“滚滚滚,一边呆着去。”他把水壶丢回小张怀里,自个儿策马前去。
小张见唐大哥不声不响,挡住了镖头陈东看向自己的方向,知道他是在给自己打掩护,心头微暖。他看着怀里的水壶,默道:“最后一口,最后一口。”他拿起水壶,凑到嘴旁。
这时,一声轻微的机簧声响起,唐楷一惊,手摸向鞍旁挂着的剑,同时身体本能反应的便欲从马上跃起,却又自己强行控制住,他坐在马上,回头。
只见从道旁秘密灌木林中不知是哪射来一只弩箭,扎穿了皮水壶,从小张的口鼻处没入,唐楷一看箭露在外面的深度,便知箭尖恐怕已经入脑,小张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