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爹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抠着一次性塑料桌布，我看的时候，第一个工程已经完工，第二个窟窿眼也挖到了一半。

我浑身的血液“腾”地涌上脑袋，大爹你有没有搞错？第一，就我爸爸念书了吗？爷爷奶奶没供你们吗？爷爷的爷爷是秀才出身，爷爷也是读书人，可是你们哭着喊着要回家种地，不是吗？再说我爸的书念完了吗？不是二爹要娶老婆，把我爸给逼回家了吗？第二，用我爸给你们的钱雇三个大学生伺候爷爷奶奶也绰绰有余了吧？如果不给你们钱，你们伺候吗？第三，从我懂事的时候，我爸就省吃借用，逢年过节，能请的请，能送的送，他说：要想富，先铺路，不是单单拿着铁锹修，这你不是不知道吧。第四，你说我爸一顿王八汤好几万，你知不知道，那些好几万的王八汤，对我爸来说，都是马屁的味道。最后一条，这些个礼金，都是我爸用自己的钱换回来的，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以为白来的吗？我气急败坏，脑袋里又窜出一条——请把我家的房子还我们！

然而，宽容打败了我。这该死的宽容心就遗传自我父亲。这些话我一句没有说出口，再看父亲，他惊慌失措瞄了母亲一眼，唯恐母亲当众反目。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母亲虽然脾气大，爱抱怨，但很多时候，还是最大限度地照顾着父亲的面子。所以，这种情形之下，不容许我生气，我该护着我可怜的父亲，于是，我环抱起母亲，把眼前每个亲戚都称呼了一遍，除了大爹二爹和他们的娘儿们，我说：大姑父，二姑夫，三姑父，大姑，二姑，三姑，大哥，大哥，三姐，二哥，二哥，我跟我妈先走了。回来城里来家串门。

我们真走了。母亲不在场，父亲处理起这样的烂摊子来就游刃有余了。下午父亲回到家，只字未提他是怎么处理的，他如释重负的坐在我妈身边，掏给我妈一张储蓄卡。对于这种情形之下的母亲，咋办？对，何以不生气，唯有人民币。

他们送来的那些东西，我都按照父亲的吩咐，货款两清，互不相欠。准确地说，应该是高价购买。我殷殷笑着问他们我的姑舅两姨们生活的怎么样，工作怎么样，学习怎么样。然后因人而异，有跟我同辈的我会说父亲吩咐拿点钱回去供外甥侄儿们上学，有孙子外孙的我说父亲吩咐拿点钱给孩子买吃的，有年龄大的我说父亲吩咐让你们自己买点补品甚的。如果是过年了，我说过年了，给你们的压岁钱，图个喜庆之类。他们通常双手推着说不能要，说父亲已经给得够多了，但我微微努力他们就都笑纳了。也有这样的情况：他们边难为情的说“给了那么多可不能再要了”钱就已经进兜里了，也好，省得我们都假惺惺。因为他们真要认真推辞，我很有可能就真收了回去，确实，父亲帮他们已经够多了。如果他们来时我已经上学去了，父亲会派他的司机开着皮卡车挨家挨户送去福利。到2012年年初，整个煤炭市场崩盘前，每个求上门来的姑舅两姨，姑舅的姑舅，两姨的两姨，姑舅的两姨，两姨的姑舅，甚至于他们的旁支庶出，父亲都一一妥善安排。

大概是零五零六年的时候，有一个我的远房哥哥撇下老婆跑出去强奸，给判了十年的有期徒刑，他母亲扛来好多东西，鼻涕一把泪一把央求我父亲给找找关系，少判几年，她说：“十年他就四十五啦，出来还做甚了？”我记得我在卧室门口听到了这段话，随后我下狠手摔门，说的甚屁话，他至少还活着，被他糟蹋了的女人死了也不一定。那个亲戚走后父亲大骂：这种畜生枪毙了才好！我也是那么觉得，并且为父亲的申张正义感到无限宽慰，然而五年之后他就给放了出来，听说就是父亲托关系给放的。

父亲当上矿长是2005年年底，那几年正是煤炭市场如遍野开满映山红的几年。有了父亲这个靠山，父亲的侄儿，就是我大爹家的二哥，一个游手好闲的赌徒在不久之后也投上门来了。父亲不计前嫌，把他安排到了自己的煤矿，后来让他当了安监科科长。母亲常常忿忿不平地说起大爹的做事，接着就说起哥哥来。她说：“瞧那一家子，牛逼轰轰，眼睛都往天上看，没有你爸帮他，他啥也不是！”我后来总结了母亲的那句话：有些人就是黄瓜苗，就是葡萄树，没有了旁边的攀附物，他只能满地匍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