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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进了院子,柳絮望着乔菽萍问道:“你是谁呀,我咋没见过?”

“你猜她是谁?”钱敏君故意逗表妹。

“她是大姐姐。”柳絮如是回答。

“你以后要叫表嫂。”

正说着话,黄云香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

钱敏君把柳絮放下来,给黄云香打招呼:“舅姆,我们来了。”遂把身边的乔菽萍介绍道:“舅姆,这是菽萍。”

乔菽萍亲切地叫了一声“舅姆”。

“你们来了。”黄云香端望打量:“菽萍长得真漂亮。”

乔菽萍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柳絮扑闪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乔菽萍,嘴里冒出几个字:“我知道了,你是菽萍。”

“去,这孩子没大没小的,要叫嫂子。”黄云香微笑着纠正道。

柳絮亲热地牵住乔菽萍的手,“你是我嫂子?”

乔菽萍笑道:“怎么,不行吗?”

“这孩子就知道黏人。”黄云香往里让客:“进屋里,你舅舅在堂屋呢。我这就炒菜。”

乔菽萍说:“舅姆,我帮你吧。”

黄云香说:“那怎么行,你是第一次上门,咋能让你下厨。快去屋里,饭马上就好了。”

进了堂屋,见柳熙荫和一个青年人在说话,钱敏君施礼,叫声:“舅舅。”

柳熙荫站了起来:“你们来了,这是叶先生。”

从乔菽萍进门的一刻,叶尔康愣怔了,旋即他似乎什么都明白了。表面上两人什么都没有说,但内心已经不平静了。钱敏君向叶尔康打了招呼,叶尔康回应了一声“你好”。在和乔菽萍相视时,目光撞在一起,倏地又分开了。

这顿饭吃得颇为尴尬,乔菽萍几乎埋着头不敢抬起来。从钱敏君与叶尔康的交谈中,乔菽萍得知不久前他才从野外归来。当钱敏君说,“叶先生真是敬业,这寒冬腊月快要过年了,也没想着回家去。”叶尔康说:“路程太远,交通不方便,来回太费周折,不打算回了。”话是这样说,在乔菽萍听了,她清楚他为什么不愿回归了。这让她很不安,如此看来,他并没有把当初放下,时光不能永恒,而情却可以至始至终。直到这时,乔菽萍才相信,有一种缘叫错过,有一种爱叫不舍。一句话唤起了一段记忆,一杯茶染浓了一种心情。叶尔康不愿放下曾经的拥有,自己又何尝放下过。

乔菽萍有些魂不守舍,似乎心不在焉,机械地动着筷子,但叶尔康的一些情况她大致听了进去。知道他在地质所上班,也知道地调所就在西郊的那座道观里。小时候她跟随母亲上过香,还打过卦,尽管香火不旺,但还是有道人在里面修行。后来道观失了一场大火,一个道人和一个女人被烧死了,至此道观废了。至于那火是怎么着起来的,很蹊跷,说法五花八门。正因为那女人和道人烧死在同一间屋子里,各种说法就与桃色故事联系在一起,很吊人胃口。废了的道观一度没人敢去,后来慢慢有流浪汉和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占据。地质分所成立后,政府拨款对道观进行了修缮,这些不信“鬼神”的知识分子住了进去,倒也相安无事。

在饭桌上,乔菽萍几乎不怎么开口。在黄云香看来,这是生涩,毕竟都不太熟悉。身为女人,又是长辈,黄云香给她夹菜,并劝她多吃点。叶尔康不时飘过来目光,乔菽萍低着头,根本没有接住。能看到她,叶尔康心里尽管顿生一股苦涩的味道,即使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他也知足。

那天晚上回到家,乔菽萍神情有些恍惚,当爱已成往,她不知道要有多坚强才能不再想起。一种忘记不是不可以,而自己的心却不愿意;一种遇见不是不美丽,而结局却是不舍的情意。都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可有谁能做到如此洒脱?那刻骨铭心的忧伤又怎能轻易忘却?有些爱越想抽离,却越加清晰;有些人越想忘记,却越在心里。爱情就是这样,总是这般扑朔迷离,折磨着一颗跳跃的心。

不料想得到的却是乔菽萍的冷漠。他不解,这是怎么了?固然结婚已经数月了,但她至少顺从。可今夜,她这般反常,又是为何?他猛然想到了叶尔康,他们都曾就读于西北联大,莫不是……可饭桌上她和叶先生根本就没任何交流,即使提起以往的学生时代,叶尔康只是说,“我在古路坝的乡野地,乔小姐是在城固县城”,如此看来好像没有交集。猛然钱敏君想起曾看到过的乔菽萍日记内容,尽管里面并没有提及那个人的名字,但从情形上判断,她和那个“叶先生”并非不认识。难道……

似乎乔菽萍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是,转而说句“对不起,我想起了我母亲……”这是一句搪塞的话,更多的是掩饰,只有她自己清楚,心绪不宁全都是为了叶尔康。一想到叶尔康宁可孤独地守在郊外的地质所,也不愿回家。

钱敏君也不再纠缠,拍拍她的脸蛋说句,“那休息吧,明天都要上班呢。”

渐渐,听着他轻微的鼾声,乔菽萍大睁着眼,没有一丝睡意。曾经的一个眼神让心悸动不已,从此爱情泛起涟漪;一句别离的话摧毁了所有的美丽,从此断肠是痛的呼吸。

起初嫁给钱敏君确属不得已,乔菽萍除了怨恨父亲,只能感叹自己没有好命。当一切已经发生,慢慢地她面对了眼前的一切。除了新婚之夜在暗中心底有了一声长叹,过后她接受了这一事实。虽说钱敏君是个军人,但从那夜看出,他很体贴,的确喜欢她。身为一个女人,她知道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不管嫁给谁,成家是必然的选择。当然他很英俊,一身军装承托出了他的阳刚,还有英武。正因为如此,她对他倒也不反感,否则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当然要想对待叶尔康那样对钱敏君也风情万种,她一时做不到。

原本以为就这样波澜不惊地与钱敏君过下去了,谁知生活刚刚开始,叶尔康突然就冒了出来,给人连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可再仔细一想,都有家室了,无论怎样也回不去了,这正应了一句话:爱上一个人只是一时,忘掉一个人却需要一生。

这一夜,叶尔康注定也是难眠的。有多少前尘往事,就有多少蓦然回首,不想打搅,偏偏就遇上,犹如在寂寞的诗行里,往昔的芬芳在等待,那揉碎的就是不能相忘的念想。能看出那个军官对她挺好,眼眉里都是情。这对他来说是个安慰,只要你过得好,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围着火炉温一壶老酒,慢慢品味,感觉酸甜苦辣都有了。地处郊区,这里本就是一座没了香火的道观,太上老君是寂寞的,叶尔康和那些因战争有家回不去的同仁们也是寂寞的。喝得有些晕晕乎乎,百无聊赖中叶尔康取下挂在墙上的二胡来一段,让静夜里没有睡着的人听了倍感凄凉。

守在大门口的李老汉一声长叹:唉,这算什么事呀!

既然碰了面,乔菽萍原以为叶尔康会来找她,尽管爱情不存在了,朋友还是要做的。但没有,终究没见他的人影。思来想去,自认为抛开了,谁知当叶尔康那天在槐树巷的柳宅,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了,她的心轰然被催醒了。

正是寒假时期,等不来叶尔康,乔菽萍不惜放下“尊严”,雇人力车去了郊外。到了一问,李老汉告诉她,叶先生昨日乘便车回老家了。这让乔菽萍心生寡味,看来是叶尔康得知她结婚,彻底绝望了。顿时,酸楚的心推着咸涩的泪涌上来,她茫然着,叹息着:曾经花前月下的呢喃、耳鬓厮磨的缠绵、海誓山盟的承诺,现如今真正成了过眼云烟的虚幻,永远消失了。尘封的美丽往事因为那次无意中的见面而历历在目,欢乐悲喜伴随着远去的风景在这寒冬里越来越淡泊,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终是让那些过往深深地刻在了青春的经历中,直到被风化、剥蚀的干干净净。

她把雇来的人力车打发走了,起步去了黄河边。往日泥泞的河滩被冻住了,水的边缘有了厚厚的冰层。远处的城郭清晰可见,城墙上有士兵挎着长枪来回走动。

河风很生硬,凌冽旋起,拂动她的短发,还有她的思绪。慢慢往前走,她不由自己会想起初次与叶尔康单独行走的情景,就在汉水边,他们有了敞开心扉的交谈,不一定要有滚烫的话语,但心在慢慢靠拢,是真实的。想起往事,乔菽萍秀丽的眉间凝结了挥之不去的忧郁,奔流的河水难以化解她眼眸深处那缕淡淡的伤感。

可能在河边呆久了,等回到家,她再次受寒病倒了。尽管屋子里炉火正旺,她缩在被窝里还在瑟瑟发抖。钱敏君回来一摸她的额头,滚烫,他急忙给她裹上厚厚的棉被,开着三轮摩托车去了医院。自上次发烧引起肺部出现问题,以后但凡感冒着凉,她都会体温增加,不到医院打针治疗光靠中药是好不了。

在医院,一切与打针、吃药有关,半夜感觉烧退了,醒转的她看见钱敏君伏在床边守候。她顿生愧疚,心里说着“对不起”,眼泪已经下来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眼里多了浓浓的温情。

他醒了,歉意地攥住她的手,说句,“你看我竟睡着了。”

“上来,到我身边来睡。”她手上使劲,拉他。

他说:“你是病号,要好好休息,这么小的床……”

“没事,我已经轻松多了,我要你陪着。”她的眼里含着深情。

往里挪挪,等他上来,她偎在他的怀里。彼此看一眼,有了会心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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