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西斜,追赶中的常先生融进了暮色下的荒芜里。终究,他身疲力竭,无望地一头从马背上坠了下来。
是外出的薛晔和他的学生发现了昏晕在地的常先生,赶忙将他背到了土胚屋里,温暖的炉火慢慢苏醒了他僵硬的身体。
那夜,围坐在热炕上的常先生向薛晔讲起了巴黎,更多地是在述说莫高窟的可悲遭遇。他说,从历史的风尘中走过来的莫高窟如果毁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手里,对不起祖宗,无疑是千古罪人。
薛晔问他:“那你接下来怎么办,离开敦煌?”
常先生坚定了摇了摇头,他说,“我不会离开,哪怕众叛亲离。既然选择了,敦煌就是我的生命。按照张大千居士赠给我的一句话‘要在敦煌呆下去,即使不信佛,也得将自己修炼成佛爷’!”
薛晔被感动了。同为海外归来的学子,滚烫的心贴在了一起,两双男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深情的眼眸里分明传递了相同的誓言:一切为了祖国母亲!
可是由于太平洋战争的原因,日本侵略者为了维系军事开支,大肆从中国的土地上掠夺,国民政府的日子也难以为继。在这种情况下,断了经费的薛晔不得不黯然离去。在河都薛晔拜会了老友袁征先生,然后与学生分别。临走前,薛晔对叶尔康说,等将来有条件了,不妨到“北草地”去看看,那里会有收获的。
叶尔康记下了。
原本叶尔康是想再次前往玉门的,那里的滚滚的石油深深吸引着他。但袁征先生希望他留下来,原因是玉门已经有一批专业人士了,眼下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并不仅仅缺少石油,诸多金属领域同样需要有学识的人去开拓。譬如钢铁方面,这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偌大的西北地区,竟然没有一家拥有矿山开采的钢铁公司。而在煤炭方面,全省竟然没有一对正规的矿井,只是在个别地方有一些私营的独眼小井、小煤窑在浅部开采,其经营权多由豪绅、把头控制,没有任何技术设备,完全靠人工采掘,井下灾害甚多,煤炭产量极低。在抗战之前粗略统计,全省煤炭年产量竟然只有区区八万吨。河都作为一个省会城市,完全依靠南部的狼山矿区提供做饭取暖的煤炭,到了冬季常常大闹煤荒,抢购现象甚为严重。也就是这个小小的狼山矿区,十几个小煤窑占据了全省一多半的产煤量。特别是抗战爆发后,身为大后方的河都,大量人口流入,燃料供应尤其紧张。一些商人、地主、官僚和军阀看到开采煤炭有利可图,纷纷投资开矿,一时间狼山深处热闹非凡。
袁先生的叙述让叶尔康感到心情沉重,他决定留下来,在刚刚成立的国民政府经济部中央地质调查所西北分所谋得了一份差事。这个所汇聚了抗战后来自沦陷区的三十多名技术人员,实力雄厚。所长岳纶先生对叶尔康的到来给予了热情的欢迎,“好啊,听说你是薛教授的得意弟子,又深得袁征先生的器重,我们地质工作后继有人啊!”
岳纶是土生土长的由中国培养的地质学家,为中国寒武纪特别是前寒武纪地层研究付出了巨大精力,做出了卓越贡献,后来被尊称为地质领域的“铁牛”。他是个普通农家子弟,自幼天资聪慧,父母决心省吃俭用将其培养成材。初中毕业后,因家庭再没有余力供他上学,被迫中断学业。由于他聪明好学名传乡里,有几家较富裕的父老资助其继续求学,抱定“科学救国、实业救国”的理想,考入大学,学习采矿。毕业后先后在北平、贵州、云南等地从事探矿事业。今年初才到达西北,在河都负责组建西北地质分所。
叶尔康原本以为这下可以和众多的同行们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番了,但岳先生不得不告诉他,缺少经费,我们只能有限地开展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这个时期,大家的吃饭都面临问题,更不要说大张旗鼓地组队进行地质勘探了,购置必要的钻探设备也就无从谈起。唯一的希望就是战争赶快结束,只有赶走了日本侵略者,国家才能安心搞建设,各行各业才会有长足的发展,否则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就在这种捉襟见肘的情况下,地质人员凭着一颗良心,仍旧孜孜以求地叩问大地。好在省建设厅伸出了援助之手,拨出款项支持地质所在近郊的狼山开展外围普查工作,以及派出小分队前往大窑山和炭山岭一带展开煤田地质项目,其目的就是解决日益紧张的河都煤炭供应状况。
叶尔康跟随第一小分队走进了狼山。
这里地处郊区,离城区不过二十多公里,一条顺河而建的沙土路崎岖蜿蜒,且仅能通过一辆马车,只有个别地方拓宽了会车的一些“港湾”。虽说来往拉煤的大车很多,但路面上倒很干净,看不到黑乎乎的煤尘。是当地的老百姓及时清扫拿回了家,每天那些小脚老太太们就恭候的路边,一经有煤洒落,蜂拥着就冲上去了,甚至有吵架拌嘴的事发生。
到了狼山矿区情况就大不一样了,群山染墨,一片肮脏,一些生命力顽强的野草都被染成了黑色。并不宽敞的沟谷地带布满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矿井。那些负重的“煤黑子”们,要么拖着“木斗”在低矮的井巷里匍匐爬行,要么在能直起身子的巷道里背着箩筐像牛一样粗喘气,不时还能看到井口耀武扬威的“把头”厉声在呵斥着什么,甚至动起了鞭子。
叶尔康看不惯了,上前制止,“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劳工?”
那把头气焰嚣张地冲叶尔康来了,“咋样,你是救世主?我给他开工钱,他就得好好干活,这有错吗?”
“可他们也是人啊!”
没人会听他的,旁边的人把叶尔康劝走了。
更令叶尔康心情沉重的是星罗棋布的小煤窑无序地开采,致使整个煤田遭到了破坏,即使将来有条件了进行机械开采也是困难重重。小分队只有把工作重心放在外围,以期有重要的发现。
果不然,在往里十多公里后,按照构造理论,进行一定范围内的爆破后,地下裸露出的岩层预示着“构造相同”,褶皱延伸下极有可能在深部蕴藏有丰富的煤炭资源。那个时期勘探手段简单,加之条件限制,唯一能确定井田的只有靠钻机打孔,获取地下详实的岩石层理。
当时地质所还没有钻探设备,建设厅倒是有一台苏制的三百米钻机,这已经是最先进的了。经过协调转运过来后,立即安装调试,还属正常。由于已经进入寒冬,泥浆池冻封,只能等春暖花开时再开工了。
收工放假,能回家的大多陆续走了,地处占领区回不了家的人只能继续留下来,望着星星思念故乡。有些人觉得与其留在这里苦熬,不如早做打算的好,索性选择离开了地质所。叶尔康没有走,他以整理资料为借口,没想着回去看望父母,还有苦苦等待的妻子俞英莲。从这点来说就是他的不是了,逃避不是办法,即使心里真没有俞英莲了,那至少得回去有个交代呀,哪怕休了她,这样也不耽误俞英莲再往前走一步,毕竟她还那么年轻,不到二十岁,正是女人芳菲年华的好光景。
但没有,他辜负了俞英莲的期待,把心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