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觉民说,迟早她会理解的。我只是不想让她担心,更不能因为我给她惹来麻烦。他还说,女人都是要做母亲的,战争的血腥不能让她们沾染。
叶尔康劝他,可你还没毕业,半途而废实属可惜。
刘觉民说,那又怎样,即使我想留下来,有些人也放不过我呀!还是等中国能容得下课桌的时候,我再回归课堂吧。
原本刘觉民定在年后走,可当晚周仕健过来对叶尔康说,让老刘当心,今晚半夜有人可能要对他动手。
得知消息,叶尔康急忙到教堂那边去找刘觉民。
“赶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觉民问:“你这消息从哪来的?”
叶尔康说:“周仕健告诉我的,你得现在就走。”
尽管刘觉民和周仕健没有太多的交往,但凭周仕健和那些有“特殊身份”的人瓜葛多,应该相信是真的。
叶尔康又说:“为了防止有人盯梢,趁夜色我穿你的衣服回农舍,把他们引开,你穿我的长袍这会赶紧到周仕健那里去,他会帮你脱身。”
果然,在叶尔康出门后,身后有了跟踪的人。
这晚半夜特务在学生宿舍未能抓到刘觉民,气势汹汹扑进了叶尔康的农舍。他们问叶尔康,刘觉民去了哪?叶尔康说,我们一起吃了饭,过后他就离开了。
他们连周仕健的寓所也没有放过,冲进去时看见周仕健被绳索捆绑在凳子上,嘴里被塞了毛巾。农舍里只有周仕健一人,过年前冯涵音实在想念儿子,不想守着丈夫了,离开古路坝辗转回了重庆。至于周仕健是怎样帮刘觉民离开的,叶尔康后来听周仕健说,为了不惹麻烦,我让老刘把我捆住,并让他换上我的西装,从后院搭梯子翻了出去。
“到现在没他的消息,看来他是走脱了。”周仕健说。
“周兄,我替老刘谢谢你了。”
“这没什么。大敌当前,有些人没想着去打日本人,还窝里斗,这算什么呀。”
昨晚的别离让周仕健明白,将来能成大事的非刘觉民他们莫属。一个人能果敢抛弃学业,甚至连生命都做好了牺牲准备的人,还有什么办不到的。
“保重,愿一路平安!”周仕健紧紧握住刘觉民的手。
出于感激,刘觉民真诚地向他道了声谢谢。周仕健说,快走吧,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就此别过,他们没有客套地说一声“再见”,自然也就不会说一句“后会有期”的话,本是两条道上的人,互不交错,也许在他们看来此生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了。时间的确验证了这一点。
由于叶尔康有薛教授罩着,那些人也不敢把叶尔康怎么样。但他们警告叶尔康,还是好好念你的书,倘若有把柄落在我们手里,谁也救不了你!
一早叶尔康站在山坡上远眺,白雾茫茫,垂柳的枝条在清冷的晨风里摆荡。波澜不惊的河水在石桥下悄悄流淌,山峦默然起伏,静寂的原野无声无息,一条孤零零的小路无言地伸向迷雾的远方……大雪掩埋了老刘离去的脚印,那情,那景,那别绪,深深根植在了叶尔康的脑海,无论岁月怎么流逝,每每记起古路坝的这个清晨,都会感觉有一首诗、一支歌在耳边轻轻回响。
叶尔康叹惜自己不是诗人,不是歌者,不然他一定会为远行的人写一首深情厚谊、感人至深、且充满凄楚、悲壮的送别曲。
珍重,我永远的朋友!
同样,站在晨风里凝神的还有江薇。也许早知道,一季的春风怎能缠住你行走天涯的脚步,一季的落花怎能留住你眷顾的目光。你是谁?你是飞扬在蓝天上的一只雄鹰,你是奔驰在疆场上的浴血勇士。或许你是万里草原的一匹俊马,你是雪山上那轮清冷的月华。不论你去往何方,我终究有一天会去追随你的脚步。
凝望他离去的小路,她的心绪早已驰一匹纤瘦俊马,奔跑在他背影消失的荒原,那句生死相依的誓言潮湿了眼晴,在晨风中还未散去,可他却已然在天地一线间。从此,是否就相隔天涯,泪眼追问,却再听不见回答。
刘觉民的离去让江薇颇感神伤,幸而他之前留下了一封信托叶尔康转交,不然她真会疯掉。他在信中告诉江薇:相信有那么一天,五月的鲜花定会开遍原野!有他的信陪伴,她纠结的心才略微感到一丝安慰。从那天起,江薇已经做好了随时离去的准备。一旦有刘觉民的音讯,她会把所有的羁绊统统放下,不顾一切奔他而去。
之后不久,有个叫梅兰的女人从西安到了城固。她见到了江薇,至于谈了什么,叶尔康无从知晓。他是去校本部时,偶尔在那片林子里看见江薇急匆匆走进去了。
可能是江薇从梅兰那里得到了刘觉民的消息,当叶尔康办完事去见江薇时,她很镇定。
这就好,叶尔康暗暗松了口气。
去往渡口的路上,他远远看见了乔菽萍,她刚从茶馆出来,腋下夹着书本。他想喊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置身于一抹霞光里,她的身影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