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煜也是轻声一笑:“那是我第一回挨揍,还给你揍得那样惨,幸亏没被我母……亲瞧见,不然,又得连累跟我的人性命不保。”
他说到这里,唇角的笑意渐淡,反而浮上一抹苦涩。
小洛道:“也亏得你不记恨,不然,岂不连我也性命不保?”
“不打不相识嘛!”夏侯煜见小洛三两下便剥了鹿皮,又是钦佩又是自惭形秽,他瞧了瞧自己的手,转身便去捡石头搭火架子,一边兀自喋喋不休:“被你打了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好一阵子,初时也想着要去找你报复的,我派人去找了你好久……可等我知道了你的身份,不知为何,又没那个想法了。”
小洛身子一僵,转眸看向他:“你……知道我的身份?”
夏侯煜正在点火,并未回头,只道:“公子小洛嘛!人称嘉峪关第一美少年。后来咱们再度相遇,一起在祁连山混了几日,你只与我兄弟相称,却未挑明身份。我猜你是怕我还还记恨旧怨找你麻烦,便也没有叫破。咦?”他忽然回过头:“我方才一见面不就叫破了?你没反应过来么?”
小洛垂头,沉默不语。
夏侯煜也不管他,兀自又道:“公子小洛在嘉峪关一带很是出名,可这两年却无端没了踪影。我派了几路人去打探消息,却都无人知晓你的来路,我只得时不时去嘉峪关附近转一转,想着若赶巧能再碰上,说什么也得问出你的住处,哪不去找你,能通个信也是好的。”
火堆燃起,架子搭好,小洛将用雪擦洗好的鹿肉搁在架子上,又从随身的腰包里取了盐粒和调料递给夏侯煜。
夏侯煜一面扒拉着火堆,一面道:“这多半年来,东凌形势吃紧,我母……亲下了死命,不准我再偷偷过去。我还想着,恐怕再无缘和你一道上山打猎,烤肉喝酒了,可巧今日竟然就撞到你了!”
他说得兴起,不由哈哈大笑:“说起来,咱们统共也就见过三次,呃……算上这一回才四次,我却能一眼就认出你,你说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夏侯煜隔着火光,目光灼灼地瞧着小洛那被面具遮掩的脸,眼巴巴地期待着对方的反应。
小洛噗嗤一笑,扫了他一眼道:“心有灵犀是这么用的?”转念又想起他兴高采烈念着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情形,也便放弃了与他探讨拈诗入境的想法,只道:“咱们所见的三次,第一回我脸上抹了炭灰,看不出真容,后两回都一直戴着面具,你认得的,怕也只是这张面具罢了。”
夏侯煜眼睛一亮,想也没想,便顺着话茬道:“那你何不摘下面具,让我瞧一瞧你的真容?”
小洛忽而直起腰身,默默坐了一会儿。
夏侯煜以为自己的唐突惹恼了小洛,赶紧起身绕过火堆,弯腰在小洛面前摆着手道:“别恼别恼,你惹不愿便不摘,千万别恼啊!”
然而,他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见小洛已摘下了皮质的手套,细长白皙的手掌在脸上一抹,那半片银光闪闪的面具,便被他拿了下来。
夏侯煜虽一直对那面具下的真容耿耿于怀,但见他如此轻易拿下,却又觉得自己过于矫情了,他的目光随着面具移开,局促的搓着双手道:“我,我其实……”
“我的本名,叫宋青!”
“呵呵,好名字!”夏侯煜还在窘迫中,并不好意思抬头去看,只嗫嚅道:“竟与那个搅动天下的宋青一个名字!”
说到此处,夏侯煜的忽然觉得惴惴不安起来,还没来得及深思,便听小洛道:“那个宋青便是我!”
这声音分明还是那个声音,却让夏侯煜无端打了个冷战。他猛然抬起头,看向与他近在咫尺的小洛,没有炭灰的浸染,没有面具的遮挡,一张倾世容颜就那么肆无忌惮地撞入他的眼底。
似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不起眼的石头,溅起重重涟漪的同时,也惊散了浑浑噩噩的游鱼。
夏侯煜无意识地后退两步,脚下被凹凸不平的地面一磕,一屁股坐在石地上。
宋青看着他,心中亦泛起丝丝酸楚。
她与他,谈不上什么总角之情、竹马之义,但在仅有的三次相遇中,他与她也的确曾有过短暂而纯粹的快乐。
虽是不打不相识,但而后相伴着穿越祁连山,共乘一船渡青海而游盐湖,两次结伴,加起来月余的时间,她当时并不知他的身份,他亦不曾知晓她的真身,兄弟之谊,同龄之欢,在她少有玩乐时间的少年时代里,是难得的单纯与美好。
在她得知夏侯煜便是祁连煜的时候,她亦曾感慨过命运弄人,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以公子小洛的身份去接近他,诱骗他。
因为她知道,要想毫发无伤地带走夏侯煜,只有公子小洛才能保得万无一失。
她其实不应该这么早便暴露身份,应该要将计就计的演下去,但她实在不忍心再欺骗这个单纯无辜的少年,一切总有揭晓的时候,或许早一刻揭晓与晚一刻揭晓,并不会减少伤害,但是,她承认,在这个单纯的少年面前,她没办法再演下去。
夏侯煜怔怔看了宋青良久,喃喃道:“你是宋青,不是公子小洛。”
宋青道:“宋青是我,公子小洛也是我。”
“所以,今日并非偶遇。”夏侯煜狭长的双眼轻轻一颤,闪烁的目光竟带了些许泪意:“所以,那头驯鹿也并非是它自己撞上来,这山洞中的干柴也并非是前人遗落。”
他望着宋青,眼中的期待竟似乞求一般。可宋青还是咬着牙,道了一声:“是。”
夏侯煜眸中闪烁的水光终于化作浑圆晶莹的珠子,悄无声息的滚落。
通红的火光在山洞的岩壁上映照出扭曲的图像,火上的鹿肉已弥散出阵阵肉香,木柴燃烧的噼啵声混杂着油水滴在火焰中的滋滋声,偶尔打破山洞的寂静,提醒着默然对坐的二人,肉在火上,炙味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