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中。
《九章算术》,南宋刻本,卷六,第47页。墨香混着旧纸的霉味飘了三百年,本来该这样。但现在,侧光下那片泛黄的纸面上,浮着一道不属于这个朝代的纹路。
条形码。
标准的EAN-13条码格式。五条黑,四条白,间距精确到毫米。我把毛笔搁在砚台上,食指按了按纸面——没有凹痕,不是后加上的水印。我拿过放大镜,对准条花纹路的走向。
心跳87,偏高。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自动弹出来,没有情绪波动,只是一个事实。三年来,每当协议检测到异常,我的脑干就会自动播报身体数据,像一个不带感情的监测仪器。
我从工具架上取下扫描仪,把那页古籍小心压进玻璃板。扫描线滑过去,电脑屏幕上跳出高清图像。我打开自带的条码解析软件,把图像拖进去。
软件识别失败。
分辨率不足。我嘟囔了一句,把dpi调到1200,重新扫了一遍。这次识别成功了。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中国商品条码。690开头,产地中国大陆。
我靠回椅背,盯着窗外的天空看了三秒。档案馆在老城区,窗外的天永远是灰的,像没冲洗出来的底片。我在档案馆工作了四年,修过两百多本古籍,从《山海经》到《本草纲目》,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我把数字输入搜索引擎,回车。搜索结果全是无关的商品信息——洗发水、牙膏、牛奶。条码指向一件日用品,具体是某品牌的薄荷牙膏,75克装,超市零售价12.8元。
我把这串数字换了个方式处理。质因数分解——简单说就是把一个大数拆成几个质数相乘,像把合数拆回基因。这是我的习惯,任何看似随机的数字,我都会先拆成质数相乘。
= 2 × 3 × 5 × 7 × 11 × 13 × 17 × 19 × 23 × 29 × 31 × 37 × 41 × 43 × 47
我盯着屏幕上这串质数,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47。又是47。古籍的页码是47,我的实验编号是Q-047,今天的日期是7月29日,加起来也是47(7+29+11?不对,是7+29+11?不,我重新算了一遍——7月29日,档案馆的工号是047,所有数字加起来,都绕不开47这个质数。
巧合概率,0.003%。
我把所有质数按顺序排列,对照城市坐标系统。质数序列对应经纬度的离散化表达——这是我在项目中学到的技巧,把抽象数据映射回物理空间。
坐标跳出来的那一刻,我的瞳孔缩了一下。
118.7969°E,32.0603°N。A市市中心,新街口广场。
我住了五年的城市。离档案馆直线距离2.3公里。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荧光灯管在嗡嗡响,空调出风口送着16度的冷风。我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没喝,只是端着。杯壁上凝出的水珠滴在工作服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逻辑熵,0%→0.3%。
协议的后台日志在我意识角落自动更新了这个数字,像是某种沉默的警报。0.3%,几乎可以忽略的波动。但我知道,这代表我的大脑刚刚处理了一个不可能的信息,协议在帮我消化。
我关掉电脑,把那本《九章算术》放回紫檀木书匣。匣子里还有另外三本同期刻本,纸页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我把书匣推进档案馆的恒温储藏柜,锁好,又检查了一遍监控摄像头的角度。
没有其他人进出过这个储藏室。
傍晚六点,档案馆闭馆。我换了便装,走出大门。老城区的街道在夕阳下拉出细长的影子,卖橘子的小贩在吆喝,广场舞的音乐从社区门口飘过来。一切都很正常,像过去的四年里每一天一样。
我走进街角的超市。
超市里人不多,货架上的商品码得整整齐齐。我走到饮料区,在冰柜前站了三秒钟。然后我开始计算。
从饮料区到收银台的最优路径,需要经过12个货架节点。如果先买水再买牙膏,路径长度是17米;如果先买牙膏再买水,路径长度是19米。但考虑到牙膏货架在人最少的角落,等待时间可以节省47秒——
我用拉格朗日乘数法算了一个带约束条件的极值问题——简单说就是在一堆限制条件下找最优解,像在迷宫里找最短路径。在我的脑子里,变量和约束条件自动排列成矩阵,求解过程在几秒内完成。
结论:先拿水,再绕路去牙膏货架,最后从零食区穿到收银台。总时间最短,3分17秒。
我端着一瓶矿泉水,走到牙膏货架前。货架上有17种牙膏,我需要找到条码为的那种。
是一支薄荷味牙膏,75克装,价格标签上写着12.8元。
我把牙膏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的条码。
。
和古籍上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货架前,握着那支牙膏,手里还拎着一瓶矿泉水。超市的音响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轻飘飘的。旁边的货架区,一个年轻妈妈在挑洗衣液,小孩在地上爬。
我没有动。
店员从我身边经过,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打量了我一眼。
小姐,你在找什么?
牙膏。我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都在这儿了。店员指了指货架,你已经站了十五分钟了。
十五分钟?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我确实在这里站了十五分钟。脑子里的计算过程花了不到十秒,剩下的时间,我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