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个时辰,会稽港的天色变了。
先是风。从东面刮来的风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咸,比平时的海风更重更冷,打在脸上像有人拿湿布抽。然后是天。灰蓝色的天幕被一层暗灰色的云从东边压过来,云层低得几乎贴着海面,云底翻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里搅动。最后是浪。海面从平静的波纹变成一层层的涌浪,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高,浪尖上翻着白沫,拍在港口的石堤上,溅起的水花能打到栈桥上的人。
冯劫站在主船的船尾,双手抓着船舷,盯着港外的海面。他的覆海踏浪体让他在颠簸的船上站得很稳,但他的眉头锁得很紧。他这辈子在海上待的时间比在陆地上还长,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天象。风暴来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殿下,风暴比尉缭先生推演的早了半个时辰。”陈平从栈桥上跑来,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尉缭先生说,缝隙的方位也偏了。原本在正东,现在偏到东北去了。离岸三里。缝隙的开口时间还是半个时辰,但潮水比预计的涨得快。若半个时辰内出不来,通道就会被海水封死。”
扶苏站在栈桥尽头。海风把他的深衣吹得紧贴在身上,他的头发被吹散了,碎发遮住了半边脸。他伸手把碎发拢到耳后,目光穿过港口的出口,望向东北方向的海面。那里暗得像一块墨。浪涛翻涌,风在呼啸。但他的眼睛很亮。他在看那个方向。看那片暗得看不清任何东西的海面。
“黑夫。”他开口。
“在。”黑夫走上前来。他的琉璃色瞳孔在风暴的暗光中发亮。他身后站着二十名精锐,已经全部换上了水靠。那种用鱼皮和麻线缝制的紧身衣,防水保暖,但穿在身上很紧,行动不太方便。每个人腰间系着一根粗绳,绳子的另一头绑在栈桥的铁环上。那是冯劫定的规矩。绳在,人在。
“挑出来的人,水性怎么样?”扶苏问。
“都是海边长大的。最差的那个也能在水底闭气半炷香。”黑夫道,“其中有五个是齐地渔村出来的。游水比走路还稳。”
扶苏点了点头。他转身看着我。我站在栈桥的另一端,霜寒剑挂在腰间。我的修为稳定在筑基中期,国运之种在丹田里缓慢跳动。我的水性一般,但筑基中期的修为让我在水下能撑很久。更重要的是,我能用国运之力感知气机。黑夫的观气术在风暴中会受干扰,但我对国运的感知不会。
“国师,你跟黑夫走在前面。”扶苏道,“你们的任务是找到缝隙,稳住入口。我带其余人跟进。”
“殿下,你在中间。”我道,“黑夫打头,我殿后。你若出了事,大秦的监国太子没了,咸阳那边没法交代。”
扶苏看着我,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点了点头。他拔出了剑。剑身在风暴的暗光中泛着冷白。他举剑指向前方。
“上船。”
小船不大,只能容下二十多人。船身很窄,吃水浅,适合在浅海和礁石间穿行。船头绑着一根粗绳,绳子的另一头握在冯劫手里。冯劫站在主船的船尾,双脚生根般钉在甲板上,双臂肌肉绷紧。他是覆海踏浪体,在水上能发挥出远超常人的力量。他拽着那根绳子,把小船从栈桥边一点点拉向港外。
风越来越大。小船一出港口,浪头就迎面砸过来。第一道浪打在小船侧面,几乎把它掀翻。船上的精锐同时往另一侧倾斜,用体重稳住船身。第二道浪紧接着打来,比第一道更高。黑夫站在船头,双脚钉在船板上,琉璃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前方的海面。他的气机感知在风暴中只能延伸到十几丈,但他已经捕捉到了那个缝隙的大致方位。
“东北方向!偏北!”黑夫喊道。他的声音被风撕碎了大半,但扶苏听见了。扶苏蹲在船舱中部,一手抓着船舷,一手紧握着剑。他的嘴唇紧抿着。他的目光穿过浪头和雨幕,锁定在东北方向那片暗得发黑的海面上。
冯劫在主船上拼命拉绳。他的脚在甲板上踩出两个浅坑,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小船被拽着朝东北方向移动,在浪尖和浪谷之间起伏。每一道浪打过来,船上的人都浑身湿透。海水是冰的,冷得人骨头疼。但没有人吭声。他们只是死死抓着船舷,等着下一道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