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湾之战结束后的第三天,齐地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如盐,落在海面上转眼就化。营帐外的地上薄薄盖了一层白,像给这片刚浸过血的滩涂蒙了层轻纱。我站在海边一块黑礁上,身后是石湾村烧剩的残垣,面前是灰蒙蒙的海。海风冷得像刀子,割得人肺管子发紧。
“国师。”陈平踩着薄雪走过来,双手捧着一卷竹简,“战报出来了。郑录事连夜核了三遍,请您过目。”
我接过竹简展开。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列都清晰得扎眼。
石湾一战,大秦锐士阵亡一百八十六人。伤四百一十二人,其中重伤九十三人。敌军阵亡二百零七人,俘虏三百六十五人,溃逃入海者约百人。敌方首领云中君伏诛,岱舆力士七人,死六俘一。蓬莱快船两艘,焚毁。
一百八十六人。我攥着竹简,半天没说话。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一百八十六条命,就是一百八十六个家。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咸阳的抚恤册上。他们的家人,会在来年开春时收到一份来自朝廷的钱粮。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郑录事呢?”我问。
“在伤兵营那边。”陈平道,“他亲自带人登记每一个伤者,说怕下面的人记漏了。蒙监军也在。”
我点头,把竹简收进袖中:“走,去看看。”
伤兵营设在海边一处避风的石坳里,用帆布和木架临时搭了几间大帐。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海腥和血腥,说不出的难闻。可这味道,此刻却让我觉得踏实。至少,它还证明这些人都活着。
帐内,郑录事正蹲在一个伤兵旁边,一字一句地问。那伤兵左腿中了箭,箭头已经取出来了,但伤口还在渗血。他脸色煞白,说话有气无力。
“叫什么?哪里人?”郑录事问。
“赵狗儿。频阳人。”
“家里几口?”
“四口。俺爹、俺娘、俺妹……还有俺。”赵狗儿咧嘴想笑,却疼得倒抽了口气,“算了,俺爹娘早就当没俺这个儿了。逃出来当兵那年,俺爹就说,就当把俺喂了狼。”
郑录事笔尖顿了顿。他没有抬头,只是声音轻了些:“那这抚恤,送到你爹娘手里,他们会要吗?”
赵狗儿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他别过头去,闷声道:“要。那是俺拿命换的。他们……他们不会不要。”
郑录事“嗯”了一声,把名字和籍贯工工整整地记下。我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没出声。直到郑录事起身,才看见我。他慌忙行礼:“国师。”
“辛苦了。”我道,“这册子,比我的剑重要。别记错一个字。”
“下官明白。”郑录事郑重道。
蒙毅从另一间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卷竹简,脸上带着倦色。他朝我点了点头,低声道:“国师,这一仗的药草不够用。尤其是止血的。我从附近县里调了一批,但路上还要两天。”
“让冯劫从水师那边匀一些。”我道,“他的船上,常备伤药。另外,派人去即墨城里买。钱不够,先从千机楼的账上支。”
蒙毅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谢国师。”
我摆摆手。大秦的兵,为的是这个国。我这个国师,能做的也就是让他们少受点罪。
出了伤兵营,扶苏迎面走来。他刚从滩涂那边回来,靴子上沾满了泥,脸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一见我,他就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