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策咸阳
回到咸阳的那天,天色阴沉。
王贲留在齐地善后。陈平提前一日飞马赶回,把千机楼积压的情报重新梳理了一遍。我和嬴政、扶苏三人入城时,走的是北门。城门令看到嬴政的手令,脸都白了,慌忙开了侧门放行,连问都不敢问。
咸阳宫还是那座咸阳宫。但在我们离开的这些天,宫里的味道已经有些不同了。赵高留下的旧人们,有的被清洗,有的被调离,换上了一批从少府和卫尉寺提拔上来的生面孔。这些人看嬴政的眼神,带着一股战战兢兢的狂热,像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鹰。
“召李斯、王翦入宫。”嬴政一进御书房,连甲都没脱,就丢下一句。
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他瘦了,也黑了。齐地的海风在他脸上留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像刀刻的。他的眼睛比走之前更亮,那是一种憋着劲、又找不到地方使的眼神。像一柄被按回鞘中的剑,嗡嗡作响。
扶苏站在门边,一路奔波让他的嘴唇有些干裂,但精神还好。他看看嬴政,又看看我,欲言又止。
“扶苏,过来坐。”嬴政忽然开口,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子。
扶苏愣了一下,连忙走过去坐下。他大概没料到,父皇会在这个当口让他落座。以往这种密议,他只有站在旁边的份。
“你也不小了。”嬴政道,“有些事,你该在旁边听,在中间说。”
扶苏眼睫颤了颤,低声道:“儿臣领命。”
不多时,李斯和王翦一前一后到了。
李斯依旧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腰板挺得笔直,只是脸色比上次见面更疲惫了些。王翦则是一身便装,外面罩了件旧皮甲,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啃完的干饼。进了门,两人同时行礼。嬴政一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徐福招了。五座仙山,都有修士坐镇。蓬莱有三十六仙使,其中筑基三人,金丹一人。云中君去了岱舆请兵。如果他们合流,齐地必失。”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落在殿中。
李斯第一个开口:“国师,依你之见,我们可否在齐地打一场?把他们的触角彻底斩断?”
我摇头:“打不了。我们就这么点家底。蒙恬北边要防匈奴,南边还有百越未平,能动用的兵力最多十万。可对方是修士,来无影去无踪。大军还没到,他们早跑了。修仙者之间的争斗,不能靠普通士卒硬填。”
李斯沉默了。王翦嚼了两下饼,咽下去,道:“那末将的人呢?那些崽子虽然没修过仙,可刀子是见过血的。就不能拼一拼?”
“能拼。”我看着王翦,“但拼一个少一个。老兵是大秦的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去填仙山的沟。”
王翦没说话。他又咬了口饼,慢慢嚼,像在嚼我的话。
嬴政一直没开口。他坐在上首,手指在案上不轻不重地敲着,目光落在那卷舆图上。过了很久,他才道:“寡人想打蓬莱。”
殿中一静。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舆图上东海之外那片空白。那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但他好像能看见什么。
“陛下,蓬莱不好打。”我如实道,“东海之外有结界,凡人不可见,更不可入。我们连它在哪都说不准。徐福招出的青鸾仙子、三十六仙使,也不过是外围人员。真正坐镇蓬莱的那位金丹,我们没有任何把握。”
“寡人知道不好打。”嬴政终于看向我,“可寡人想打。”
我苦笑。我知道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封神榜压了华夏一千年,不,不止八百年。系统后来更新过数据,整整一千年了。一千年,华夏大地上的王朝起起落落,却没有一个能逃出五座仙山的俯视。这些仙山压在华夏头顶上,已经压了整整一千年。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龙脉都直不起腰。
“陛下,若真要打,臣有一策。”我缓缓道。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们不攻蓬莱本山。我们打它在人间的根基。”我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齐地沿海的几个点上,“蓬莱的势力,不是直接建在岸上的。它通过徐福这样的人,在齐地经营。渔村、盐场、港口、商道,都是它的触手。我们把这些触手,一根根拔掉。拔到它痛了,蓬莱的人自然会出来。到时候,在岸上打,我们有军队,有地利,有陛下的剑。胜算比出海大得多。”
李斯眼睛一亮:“围点打援。”
“差不多。”我点头,“但这个‘点’,得选一个他们舍不下的。一旦被拔,蓬莱若坐视不理,它在齐地的根基就全断了。它一定会派人来救。来一个,我们杀一个。杀得多了,蓬莱的爪子就短了。”
王翦闷声道:“这法子老成。可若是他们不来呢?”
“不会不来。”嬴政开口了。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与我并肩而立。他比我高半个头,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柄竖起的剑。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大秦出了变数。他们比我们更急。”他指着东海,“他们压了华夏一千年,最怕的就是有人抬头。如今大秦抬头了,他们一定不惜代价,要把大秦按下去。我们要做的,就是先斩断这只手,再放一把火,把他们引出来。”
我点头:“陛下说得对。而且,我们还有徐福。他活着,蓬莱就有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来灭口。徐福在哪,哪里就是蓬莱的必救之地。”
王翦“啪”地把半块饼拍在案上:“那就把徐福押到即墨!大军设伏!来多少,杀多少!”
李斯沉吟:“诱敌之计,可行。但齐地的兵力,还差些。臣以为,应请蒙恬将军分出一支精锐,秘密进驻琅琊一带。同时从咸阳抽调两千材官,由王贲将军统领,沿驰道东进。这样,明面上是处置徐福,暗地里是布一道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