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赶到水牢后墙时,潮水正从阴沟里往外翻。灰衣修士的尸体伏在沟口,半边身子被水浸着,怀里那块破布鼓过一次后,又塌了下去。巡灯照在焦黑布面上,照出半张烧糊的脸。焦皮、养尸丸、白骨滩冷油和刚死魂息混在一起,气味阴腥,几个潮生堂杂役都不敢靠近。
陈二蹲在尸旁,短刀压着破布边缘,没有再挑开。
赵管事看了一眼,脸上先是僵住,随后才缓缓沉下去。
“许庆?”
“像。”陈二道。
“我要的是‘是’。”
“脸像,骨味也有。”陈二停了停,“但身子不是。”
赵管事的目光落在灰衣修士的手背上。那只手泡得发白,指节细长,不是许庆常年搬货留下的粗短手骨。他当然看得出来,可他更清楚,上面要的不是一个干净真相。乌潮道人手下代行人要黑礁坊市安稳,要商船照常靠岸,要旧仓和白骨滩的乱子不往外传;潮生堂需要的,是一个能堵住账眼的死人。只要脸、骨味、许庆旧斗篷和养尸丸气味都在,这具尸就有用。
赵管事低声道:“把脸收好。”
陈二没有动。
赵管事看向他:“你没听见?还是想替他收尸?”
“收了,就算认了。”
“不收,鱼骨帮和赤灯会的人会替你认。”赵管事声音更冷,袖口里的手指压着一张符角,“到时候他们说这不是许庆,是潮生堂在水牢外又弄死了白骨滩活口,你拿什么堵?”
陈二沉默一息,才用刀背挑起破布。破布下那张焦脸更近了些:耳后到颊边一小片焦皮被阴火熨在布上,边缘发黑,颧骨的形状也对。只看半眼,它就是许庆;看久了,又处处不像人脸。
旁边一个杂役忍不住道:“他、他方才喘了。”
陈二回头看他,杂役立刻闭嘴。
赵管事却没有放过这句话:“什么喘了?”
“布下面动了一下。”另一个杂役低声道,“像还没死透。”
赵管事眼底一亮,又很快压住。没死透比死透更好。死透了只能交尸;没死透,就能说许庆在逃亡时被白骨滩残篇反噬,带着罗氏孤女和灰衣误修者乱闯水牢,最后被潮生堂拿住,旧仓、白骨滩、罗氏灯谱的账,全能往他身上扣。
陈二却道:“那不是喘,是刚死魂息顶布。”
“你怎么知道?”
“许庆活着时不敢这样喘。”
赵管事听见“活着时”三个字,脸上的神色沉了下去。陈二记得许庆,记得那个低头、缩肩、被骂也不敢抬眼的低阶修士。眼下这块破布太狠,狠得不像许庆会留下的东西。
赵管事收回目光,忽然笑了一声。
“许庆活着时不会,快死时未必不会。人临死,什么都做得出来。”
陈二没有接。
赵管事把小黑瓶递过去:“骨味不够,就补够。脸不稳,就压稳。天亮前,我要它能入账。”
陈二看着瓶子。瓶口阴腥气更重,里面装的是能把残皮、碎骨和尸气混成一味的污药,敷上去只会让真假更难分,也更难再查。
“赵管事,”陈二道,“这东西一下去,后面若真有人追许庆的活口,我们也认不出来。”
“那就不用认。”
赵管事把声音压低:“许庆不能活着离开黑礁。罗氏孤女也不能被鱼骨帮单独带走。”他盯着陈二的眼睛,“你跟许庆喝过几次劣酒,不代表能替他翻账。懂不懂?”
陈二懂,他只是不喜欢这种懂法。
潮水又涨了半寸,灰衣修士怀里的焦脸破布被水一推,轻轻贴上胸口,那张模糊的脸看着一点点往下陷。
赵管事抬手,先指水牢方向:“封水牢。”又指码头:“废棚也封。把这具尸抬回旧仓外院,别进仓。谁看见了,谁的名字写下来。”
陈二仍站着没动。
赵管事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鱼骨帮的人若问,就说潮生堂抓到许庆带的死人。赤灯会若问,就说许庆还剩一口气。她们要买消息,就拿真价来。”
陈二终于接过小黑瓶。他没有立刻打开,只用短刀在灰衣修士鞋底挑了一下。鞋底泥里有一线极淡的白霜,往码头废棚方向去。这一路太顺了,倒像有人怕他们看不见。他抬起头,看向水牢后墙另一侧的阴沟,那里黑得很安静。
另一侧阴沟里,玄骨带着罗小丫从第三道水缝出来时,外面已能听见巡灯和铁链声。这条水缝通向赤灯会灯摊后侧的废网堆,平日腥臭难闻,只有卖坏灯油的人会从这里倒渣;此时潮水半涨,渣泥浮起,反倒遮住了许庆焦尸身上的养尸丸味。
罗小丫袖中的半截黑色灯捻还在发冷。
“你让他们把假尸抬回旧仓?”她问。话刚出口,她又往身后黑水看了一眼,怕那具东西真从水里跟回来。
“赵管事会抬。”
“陈二会拦。”
“拦不住。”
罗小丫低头看向灯摊方向。赤灯会的红纸灯挂在棚口,灯光不亮,只在水雾里晕出一层暗红。两个女修坐在摊后,没有吆喝,也没有看水缝这边,可罗小丫知道,她们已经看见了。
“我只露面,不进去。”她说。
玄骨道:“嗯。”
“不说灯谱,不说血禁,不说沉舟礁。”
“说你还活着。”
罗小丫扯了扯湿透的袖口,把右手藏得更深。她脸色很白,人却没有退回水缝。片刻后,她从废网堆旁走出半步,让红纸灯光照到半张脸。摊后那个曾与她交易过的女修抬起眼,两人隔着十余丈水雾对视。
罗小丫没有喊,也没有比手势。她只是把左手按在胸口,按住藏灯谱的位置,又露出袖中半截黑色灯捻的青冷边缘。
女修看懂了。罗氏血钥还在,灯谱还在,许庆没有死透,或死得不干净。这三件事合在一起,价就不能低。
摊后女修轻轻拨了一下红灯。灯上红纸翻面,露出内侧一行小字,只给罗小丫看了一息。
“尸在水牢,价在旧仓。”
罗小丫眯起眼。
女修又拨了一下灯。
“第二句,换出沟。”
玄骨在阴影里没有动。赤灯会果然不卖明路,她们只等许庆拿出第二句白灯口诀,再给一条能出黑礁的水沟;水沟真假另说,至少她们现在还想等。
罗小丫退回废网堆后。
“她们要第二句。”
“给。”
“真给?”
“给半句。”
罗小丫看着他。
玄骨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破木。那是先前抹过许庆焦皮、灰衣修士残血和白冷油的木片,原本准备用来做码头假线;此刻木片上的气味已淡,却仍带着白骨滩骨粉灯油的冷腥。他在木片背面以指甲刻字,罗小丫看不全,只认出几个字:灯背、骨名、勿照魂。
“这句能用吗?”罗小丫捏着木片,指腹被边角扎出一点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