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阿生从东厢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积了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啪嗒啪嗒响,像踩在鼓面上。他低着头走得很快,怕被人看见。怀里还揣着那把后门钥匙,铜的,硌着胸口。昨晚三姨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没有合眼,就那样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雨声,一直听到天亮。她醒了,看见他还醒着,眼眶红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推了推他,说:“走吧。”
阿生走回自己的小屋,推开门,马六正在穿衣裳。看见阿生从外面进来,浑身湿漉漉的,褂子上全是水渍,马六愣了一下。
“你一夜没回来?”
阿生没有说话,坐在床边,脱下湿衣裳,换上一件干的。马六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那只独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质问,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担心。
“阿生,你去哪儿了?”
阿生犹豫了一下。“后院,看雨。”
“看雨看了一夜?”马六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当我三岁小孩?”
阿生低下头,不敢看马六的眼睛。马六是他的朋友,是他在赵府里唯一还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但他不能说实话,说了就是害三姨太,也是害自己。
“六子,你别问了。”
马六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站起来,叹了口气。“阿生,我不是要管你。我是怕你出事。这赵府里,盯着你的人多了去了。刘福盯着你,赵大柱盯着你,各房的丫鬟婆子都盯着你。你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阿生的喉咙动了一下。“我知道。”
“知道还去?你把我说的话全当耳旁风了?上次我怎么跟你说的?小心刘福,小心赵大柱,小心各房的眼睛!”马六越说越气,“你就是不听,你是觉得自己命大还是怎么着?”
阿生抬起头,看着马六。他的眼眶红了。“六子,我有苦衷。”
马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阿生的肩膀。
“有苦衷不说出来,苦的还是你自己。”马六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阿生,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你记住,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门关上了。阿生坐在床边,眼泪掉了下来。马六说站在他这边,但马六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要带三姨太私奔,离开这座宅子,去那座岛。这不是走错一步的问题,这是一步都不能走错的问题,走错就是死。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三姨太的脸。
白天,阿生照常去账房帮忙,去厨房煎药,去中堂伺候赵老爷喝药,去西院送东西。一切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心里知道,不一样了。他已经下了决心。他要带三姨太走。等赵老爷一死,他们就走。
下午,阿生去西院送东西的时候,金巧巧拉住了他。
“阿生,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事。”
“你骗人。”金巧巧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你最近老往东厢跑,你以为我不知道?”
阿生的心跳了一下。“二姨太,小的只是去送柴。”
“送柴?”金巧巧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甜的,不是腻的,而是一种苦涩的笑,“你送柴送那么久?你送柴送到半夜?你送柴把自己送进去了,你以为我是瞎子?”
阿生说不出话来。金巧巧什么都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阿生,我不怪你。”金巧巧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我知道你喜欢三妹。我不跟她争。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走的时候,带上我行不行?”
阿生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金巧巧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水光,有一种哀求——那不是一个姨太太对一个长工的哀求,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哀求。
“巧巧,我……”
“你别急着回答。”金巧巧打断他,“你想想。想好了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