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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伤痕累累

阿生从三姨太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三姨太嘴唇的温度。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他不想洗掉那个吻的痕迹——那是她第一次亲他,不是亲在脸上,不是亲在额头,是亲在手背上。一个很轻、很短、很凉的吻。

他走回自己的小屋,推开门,马六不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昨晚根本没回来睡过。

阿生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口子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有点疼,但他没躲。这点疼算什么呢?三姨太脸上的伤、肩上的脚印、嘴角的血,比他这个严重一百倍。他这点疼,连疼都算不上。

他把三姨太给他的红花油放在桌上,脱下褂子,准备躺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肩膀、胳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的是被赵大柱打的,有的是干活撞的,有的是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新伤叠旧伤,旧伤没好又添新伤,像一件打了无数次补丁的衣裳。他浑身上下,竟然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

阿生伸出手,摸了摸胸口那块青紫。那是前几天给赵老爷煎药时,蹲久了站起来,头一晕撞在灶台上的。当时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他这辈子,什么不是忍过来的?饿肚子,忍过去。被人打,忍过去。被骂,忍过去。被冤枉,忍过去。被人当狗,忍过去。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不知道。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三姨太的脸——肿的,青紫的,嘴角流血的。她在流血,他在流泪。

她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耳边转——“他不会打很久了。大夫说熬不过今年冬天。他打不了几次了。”她在等赵老爷死,等那个打她的人死。但赵老爷死了,她就自由了吗?她是赵府的三姨太,没有娘家,没有钱,没有地方去。就算赵老爷死了,她也走不了。赵家族人会把她当成一件东西,一件可以随便处置的东西。他们会把她留在赵府,让她守寡。或者把她赶出去,让她自生自灭。或者把她卖给另一个有钱的老头子。

她等来的,可能不是自由,是另一个笼子。

阿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湿漉漉的,像一只流泪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阿生去厨房煎药的时候,听见两个婆子在灶台旁边嚼舌根。

“听说了吗?昨晚赵老爷打三姨太了。”

“怎么没听说?动静那么大,中堂那边的丫鬟都听见了。”

“为什么打?”

“还能为什么?说三姨太跟那个长工不清不楚的。就是那个叫阿生的,长得挺好看的那个。”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赵老爷说风就是雨,三姨太那个人,平时连大门都不出,能有什么不清不楚的?”

“那可说不准。你没看见三姨太对那个阿生多好?教他识字,给他送粥,被关起来了还让他进去下棋。”

“那也是三姨太心善。换了二姨太,才不会对一个长工那么好。”

“二姨太对阿生也不错啊。你没看见她天天让阿生去换药?腿早好了,还换什么药?”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端着菜盆走了。

阿生蹲在灶台前,手里的蒲扇停了。他的脸烫得厉害,不是被火烤的,是被那些话刺的。她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等哪天赵老爷真死了,她们就会说了。那时候,他就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扇火。不能想,不能怕,不能停。

煎好药,阿生端着碗往中堂走。路过东厢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月亮门关着,门上挂着锁——这次是真的锁了,不是假的。从外面锁的,钥匙在刘福手里。阿生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三姨太坐在廊檐下,脸上蒙着一条帕子,遮住了半边脸。她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竹子,目光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想叫她,又不敢叫。叫了,她听到了,但不能回答。隔着一扇锁着的门,她回答不了。他端着药碗,转身走了。

中堂里,赵老爷靠在床上,脸色比昨天更差了。蜡黄蜡黄的,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一具还没埋的尸体。他的呼吸很重,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阿生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躬了躬身,转身要走。

“站住。”赵老爷的声音沙哑,像破锣。

阿生停下来,转过身。“赵老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过来。”赵老爷朝他招了招手,手指瘦得像鸡爪。

阿生走过去,站在床边。

赵老爷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凶狠,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货物还值不值钱。

“你跟三姨太,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生跪下来。“赵老爷,小的跟三姨太,是主子跟奴才的关系。三姨太教小的识字,是看小的可怜。小的给三姨太送柴送油,是本分。”

“本分?”赵老爷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破风箱漏气,“你的本分,就是半夜去她屋里?”

阿生的额头冒出了冷汗。“赵老爷,小的没有半夜去三姨太屋里。小的每天去东厢,都是白天,是给三姨太送柴。三姨太被关在东厢,出不来,小的送完柴就走,没有多待。”

赵老爷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阿生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一片落叶掉在肩上。

“你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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