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被放出祠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的膝盖肿得走不了路,是马六和赵大柱一边一个把他架回屋里的。马六的脸色很难看,一路上没说话,把他放到床上后,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也是命大。”马六终于开口了,“罚跪三个时辰,膝盖没废。”
阿生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干裂,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说不出话。
马六给他倒了一碗水,扶着他喝下去。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像一道清泉,浇灭了喉咙里的火。
“三姨太被关在东厢了。”马六压低声音,“赵老爷说了,没有他的允许,不许出院子。四姨太也被警告了,说她再跟你有来往,就把她送到乡下去。”
阿生的手攥紧了床单。
“二姨太呢?”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二姨太?”马六哼了一声,“二姨太没事。她告的状,她能有啥事?赵老爷还夸她呢,说她维护赵府的脸面,赏了她一对金镯子。”
阿生闭上眼睛。
金镯子。她用他的苦难,换了金镯子。
“你别想太多了。”马六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着,膝盖好了再说。”
马六走了。阿生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膝盖还在疼,一抽一抽的,像有人在用针扎。但比膝盖更疼的,是心。二姨太说“我后悔了”,说“我不是故意的”,说“我对不起你”。然后她回去领了金镯子。
阿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下午,阿生正在屋里躺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三姨太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春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像是没睡好。嘴唇也有些干裂,像是很久没喝水。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瓶药。
“三姨太,您怎么出来了?赵老爷不是说……”
“我说要来看你。”三姨太走进来,把门关上,“赵老爷不让我出东厢,我说不让我出东厢,我就死在里面。他就让我出来了。”
阿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死。她说死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再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姨太在床边坐下来,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鸡汤和两个馒头。鸡汤还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勾得阿生的肚子咕咕叫。三姨太端起碗,用小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喝。”
阿生张开嘴,喝了。汤是热的,鲜的,带着一股姜的味道,顺着喉咙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三姨太,小的自己来……”
“别动。”三姨太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你又叫自己小的。”
阿生闭上了嘴。三姨太一勺一勺地喂他,喂完了一碗汤,又拿起一个馒头,掰成小块,喂给他吃。她的手很稳,没有抖。
阿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是赵府的三姨太,是主子。他是从街上捡来的长工,是奴才。她本不该来,本不该喂他,本不该为了他连死都不怕。但她来了,喂了,不怕了。
“棠儿。”他叫了一声。
三姨太的手顿了一下。“嗯。”
“你为什么对小的这么好?”
“你又叫小的。”
“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三姨太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因为你值得。”
阿生的鼻子酸了。
“我不值得。我只是个叫花子,连姓都没有。”
“你有姓。”三姨太放下馒头,握住他的手,“你姓什么,你自己说了算。不是赵老爷说了算,不是刘福说了算,是你自己说了算。”
阿生的眼眶热了。
“棠儿,我……”
“你先别说。”三姨太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瓶药,“把裤子脱了。”
阿生愣了一下。
“脱裤子。我给你上药。”三姨太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棠儿,我自己来……”
“你的手够得到膝盖后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