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没想到,深夜会有人敲他的门。
那是他答应给二姨太换药的第三天。白天在账房练算盘,下午去西院换药,傍晚给三姨太送柴识字,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得闲。夜里倒头就睡,连梦都顾不上做。
“咚、咚、咚。”
三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阿生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没有月光,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马六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一下接一下,像拉风箱。
“咚、咚、咚。”
又是三声。
阿生坐起来,披上衣服,摸到门边,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朦朦胧胧的,照在那人身上。淡青色的睡衣,散着的头发,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在暗夜里依然清澈的眼睛。
三姨太。
阿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姨太,您……”
“嘘。”三姨太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小声。
阿生让开身子,三姨太闪进来。他关上门,屋里又暗了下来。两个人站在黑暗中,谁也没说话。马六的呼噜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睡不着。”三姨太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纸,“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你这儿了。”
阿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姨太从来没有在夜里来找过他。从来没有。
“你坐下,别站着。”三姨太在床边坐下来,“我也坐一会儿,就走。”
阿生在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了三四步远,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你今天下午去二姨太那里了?”三姨太问。
阿生的心紧了一下。“是。”
“去干什么?”
“换药。二姨太的腿还没好利索。”
三姨太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腿早就好了。大夫说好了,她自己说没好,是在骗你。”
阿生没有说话。他知道二姨太在骗他,但他还是去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骗你吗?”三姨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小的不知道。”
“你知道。”三姨太说,“你只是不敢说。”
阿生低下头,看着黑暗中自己的脚尖。
“阿生,你看着我。”
阿生抬起头,看向三姨太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她眼睛里的光,幽幽的,像两盏快灭了的灯。
“你心里有没有我?”她问。
阿生的心跳停了。不对,没有停,是跳得太快,快到他感觉不到它在跳。
“三姨太,小的……”
“你叫我什么?”
阿生张了张嘴。“棠……棠儿。”
三姨太没有说话。屋里安静极了,只有马六的呼噜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心里有没有我?”她又问了一遍。
阿生的喉咙动了一下。“有。”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阿生的声音很涩,“可能是您第一次教小的识字的时候,可能是您给小的蛤蜊油的时候,可能是您在地头给小的送手帕的时候。小的不知道。”
三姨太沉默了。
“您呢?”阿生反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口。
“你猜。”
阿生猜不到。
“我嫁进赵府十二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盼着一个人来。”三姨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每天下午,我坐在廊檐下,不是在看书,是在等你。你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你走了,我就开始想,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阿生的鼻子酸了。
“棠儿,小的……”
“你以后别叫自己‘小的’了。”三姨太打断他,“在我面前,你不是下人。”
阿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识字吗?”三姨太问。
“因为您想让小的变得有用。”
“那是骗你的。”三姨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教你识字,是因为我想跟你多说说话。你不识字,我跟你说什么?说书里的诗?你不懂。说账本上的数字?你不感兴趣。只有教你识字的时候,我才能跟你坐在一起,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你身上的汗味。”
阿生的眼眶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