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在她旁边坐下来——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等三姨太说“坐”就自己坐下了。
“赵老爷说,让小的跟着他跑腿。明天去上海。”
三姨太的手顿了一下。“上海?”
“是。”
三姨太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让人心慌的东西。
“你答应了?”
“小的能拒绝吗?”
三姨太沉默了一会儿。“不能。赵老爷让你去,你不能不去。”
阿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四姨太做的布鞋,鞋底磨薄了,鞋头也磨破了,大拇趾露在外面。
“三姨太,小的去了上海,识字的事……”
“回来再学。”三姨太的声音很轻,“字在那里,跑不了。”
阿生点了点头。
“阿生。”三姨太忽然叫他。
“在。”
“到了上海,小心点。上海不比同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赵老爷带你出去,不是让你去玩的,是让你去办事的。办好了,你有前途。办砸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阿生知道她要说什么。
办砸了,他就完了。
“小的知道。”
“还有一件事。”三姨太看着他,“赵老爷让你跟着他,是好事,但你记住——你是你,他是他。他给你的,他能拿回去。你自己学到的东西,他拿不走。”
阿生想起二姨太说的“字是你自己的”,想起大姨太说的“你得当自己的人”。她们说的都一样——要有自己的东西,要当自己的人。
“小的记住了。”
“去吧。”三姨太重新拿起书,“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
阿生站起来,躬了躬身,转身往外走。
“阿生。”
他停下来,回头。
三姨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书上。
“到了上海,给我带本书回来。什么书都行,只要是你挑的。”
阿生的喉咙动了一下。
“好。”
他走出东厢,月亮门外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很轻,很脆,像是在送他。
阿生站在月亮门下,深吸了一口气。
上海。他从来没去过上海。他听说过上海的繁华——外滩的洋楼、南京路的霓虹灯、十六铺的码头、大世界的戏台。那些东西,他以前只在别人嘴里听说过,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亲眼看见。
现在,他要去看了。
不是一个人去,是跟着赵老爷去。
阿生低下头,朝自己的小屋走去。他要收拾东西,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但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赵老爷为什么选中他?是真的觉得他聪明能干,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三姨太说的“你是你,他是他”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他不要被赵老爷收买,还是在暗示什么?
还有,那封信。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刘福看了之后脸色大变,赵老爷提都没提,是已经处理好了,还是根本没当回事?
阿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马六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阿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赶路。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