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赵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刘福让阿生先去吃饭,自己拿着那封信去了中堂。阿生站在后院门口,看着刘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里,心里七上八下的。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刘福会怎么跟赵老爷说?那个码头上的人是谁?
他摸了摸怀里那双给四姨太买的布鞋,鞋还在,硬硬的,硌着胸口。
吃完饭,阿生去四姨太的小屋送鞋。
白灵儿还没睡,坐在床边做针线。看见阿生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四姨太,小的今天去苏州,给您买了样东西。”阿生从怀里掏出那双布鞋,递给她。
白灵儿接过鞋,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绣着两朵小花,跟她给他做的鞋一模一样。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你花钱给我买鞋干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自己都没钱。”
“小的有钱。”阿生说,“上次刘管家给的一百二十文,还剩一些。”
白灵儿捧着鞋,低着头,眼泪掉下来,滴在鞋面上,洇出两朵深色的花。
“四姨太,您别哭……”
“我没哭。”白灵儿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就是……就是没想到。”
阿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
白灵儿把鞋贴在胸口,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有泪光,有笑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你,阿生。”
“不用谢。”阿生低下头,“四姨太,小的走了,您早点睡。”
“嗯。”
阿生转身往外走。
“阿生。”
他停下来,回头。
白灵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阿生点了点头,走出了小屋。
第二天一早,刘福把阿生叫到门房。
“昨天的事,赵老爷知道了。”刘福坐在炭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那封信,是有人想截赵老爷的货。码头上那个人,是竞争对手派来的。”
阿生的心紧了一下。
“刘管家,那小的……”
“你做得很好。”刘福放下茶碗,“赵老爷说了,赏你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阿生愣住了。他干一个月才两百文,五两银子是五千文,够他干两年的。
“刘管家,小的……”
“拿着。”刘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扔给他,“这是赵老爷赏的,别推。”
阿生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五两碎银子,白花花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谢谢刘管家,谢谢赵老爷。”
“不用谢我。”刘福靠在椅背上,“赵老爷还说,让你以后专门负责跑外差。苏州、杭州、上海,哪里需要去哪里。”
阿生的心跳加快了。
跑外差。去苏州,去杭州,去上海。去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地方。
“小的……小的怕做不好。”
“做不好就学。”刘福看着他,“你是个聪明人,学什么都快。赵老爷看中的就是你这一点。”
阿生低下头。
“小的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刘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昨天那封信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各房姨太太那里,一个字都不能提。”
“小的知道。”
“去吧。”刘福摆了摆手,“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去杭州。”
阿生走出门房,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个布包。
五两银子。
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
在街上要饭的时候,五两银子够他活好几年的。现在,这只是赵老爷随手赏的。
阿生把布包揣进怀里,朝东厢走去。
三姨太还没起。丫鬟春兰站在门口,看见他来了,摇了摇头。
“三姨太昨晚睡得晚,你别进去了。”
阿生站在院子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他转身朝西院走去。
二姨太已经起了,坐在廊檐下吃早饭。看见阿生来了,她放下筷子。
“这么早,什么事?”
“没什么事。小的就是来看看二姨太。”
金巧巧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听说你昨天去苏州了?”
“是。”
“出什么事了?”
阿生犹豫了一下。“没出什么事。”
金巧巧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追问。
“你这个人,嘴倒是严。”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嘴严是好事,在赵府,嘴严的人活得长。”
阿生躬了躬身,退出了西院。
然后是五姨太的院子。
周小云站在石榴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树枝。石榴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闪着光。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春衫,头发梳着双鬟,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看见阿生来了,她放下剪刀。
“这么早,什么事?”
“没什么事。小的就是来看看石榴树。”
周小云看了他一眼,笑了。
“石榴树还没开花呢。”
“小的知道。”阿生说,“小的就是想看看它长多高了。”
周小云走到石榴树旁边,伸手比了比。“比我高一点。再过几个月,就能开花了。”
阿生站在旁边,看着石榴树。
“五姨太,您喜欢石榴花?”
“喜欢。”周小云的声音很轻,“我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棵石榴树。每年夏天,花开得红红火火的,好看得很。后来家里败了,树也被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