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还有呢?”
阿生咬了咬牙。
“还有,小的是三姨太的人。三姨太对小的有恩,小的不能背叛她。”
大姨太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翻了一页账册,手指在纸上轻轻划着,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你说你是三妹的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你自己呢?你是你自己的人吗?”
阿生愣住了。
他自己的人?
“大姨太,小的……”
“你不用说了。”大姨太抬起头,看着他,“你不认我当干娘,我不怪你。你有你的难处,我懂。”
阿生的喉咙动了一下。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大姨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这赵府里,你不能永远当别人的人。你得当自己的人。当自己的人,才能活出个人样。”
阿生低下头。
“小的记住了。”
“去吧。”大姨太转过身,走回桌前,“不早了,早点睡。”
阿生躬了躬身,转身往外走。
“阿生。”
他停下来,回头。
大姨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账册上。
“以后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就算不认干娘,我也把你当半个儿子。”
阿生的鼻子一酸。
“谢谢大姨太。”
他走出东院,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在想大姨太的话——“你得当自己的人。”
当自己的人。
他什么时候才能当自己的人?
阿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他做了一个选择。不认大姨太当干娘,继续当三姨太的人,继续当刘福的眼线,继续在赵府里苟活着。
这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阿生低下头,朝后院走去。
回到小屋,马六还没睡,坐在炕上抽烟。
“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
马六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阿生,你最近不对劲。”
“没有。”
“有。”马六把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什么都不想,只管干活。现在你想得太多了。”
阿生没有说话,脱了衣服,躺下来。
马六说得对。他以前什么都不想,只管干活。因为想了也没用,他什么都不是。但现在不一样了。三姨太教他识字,二姨太让他帮忙,大姨太要认他当干儿子,刘福收买他当眼线。他不再是什么都不是了,他是什么都是。什么都是,就是什么都得想。想得越多,越累。
“六子。”阿生忽然开口。
“嗯?”
“你说,在赵府里,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活出个人样?”
马六沉默了一会儿。
“活不出。”他说,“在赵府,人不是人,是棋子。你想当人,就得离开这里。”
阿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离开这里。
二姨太想离开,三姨太想离开,他也想离开。
但离开之后,能去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永远待在这里。待在这里,他会变成刘福那样的人,或者变成老孙头那样的人。刘福是狗的狗,老孙头是牛的牛。他不想当狗,也不想当牛。他想当人。
阿生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荒岛。
三姨太的嫁妆里,有一座荒岛。
岛上有水,有树,有鱼,有鸟。没有人,没有赵老爷,没有姨太太,没有刘福,没有眼线,没有背叛,没有出卖。只有海,只有天,只有风,只有自由。
阿生的心跳加快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
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只是一个长工,一个从街上捡来的叫花子,一个连姓都没有的人。他有什么资格想荒岛的事?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生了根。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