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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阿生传奇 > 第29章 大姨太的眼泪

第29章 大姨太的眼泪

阿生答应刘福的第三天,大姨太哭了。

阿生是偶然看见的。那天下午,他给三姨太送完柴,路过东院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捂在被子里、咬着嘴唇、不想让人听见的哭。

他本想快步走过去,但脚不听使唤,停在了院门口。

东院的丫鬟春兰站在廊檐下,急得团团转,看见阿生,像看见了救星。

“阿生,你来得正好!”春兰跑过来,压低声音,“大姨太不知道怎么了,从早上起来就不对劲,午饭没吃,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让进。刚才我听见她在哭,你去劝劝?”

阿生愣了一下。

“我?我一个长工,怎么劝?”

“大姨太平时对你不错,你去试试。”春兰推了他一把,“总比没人强。”

阿生犹豫了一下,走进东院。

正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低低的抽泣声。阿生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敲门。

“大姨太,小的阿生。”

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压抑。

“进来。”

阿生推开门,走进去。

大姨太柳氏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没有梳,散着,垂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莲子羹,一口没动。

阿生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大姨太,您……”

“把门关上。”

阿生关上门,站在那里。

大姨太转过身,看着他。

阿生看见她的脸,心里猛地一揪。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睫毛膏糊成了一片,在下眼睑上印出两道黑印子。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摇摇欲坠。

阿生从来没有见过大姨太这个样子。

在他眼里,大姨太一直是那个深不见底的、让人害怕的女人。她端庄、沉稳、不动声色,像一尊瓷做的观音。现在,这尊观音碎了。

“大姨太,您怎么了?”阿生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

大姨太没有说话,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手帕是白色的,已经湿透了。

“坐。”她说。

阿生在离她最远的椅子上坐下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大姨太的抽泣声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大姨太忽然问。

阿生想了想,说:“三月初九。”

“三月初九。”大姨太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三月初九,是我儿子的忌日。”

阿生的心猛地一沉。

儿子?

大姨太有过儿子?

“他要是活着,今年该二十岁了。”大姨太的目光落在窗外,空空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生下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哭声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赵老爷高兴坏了,摆了三天流水席,全同里镇的人都来吃。”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他只活了三个月。”她说,“三个月零五天。大夫说是急症,治不好。我抱着他,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没了气息。他的手先是暖的,后来变凉了,凉得我心疼。”

阿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老爷那时候还年轻,说再生一个就是了。”大姨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再生一个,也不是这个了。这个没了,就是没了。”

她低下头,又用手帕擦了擦眼睛。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赵老爷一房一房地纳姨太太,想再生个儿子。大妹、三妹、四妹、五妹,一个接一个地进门。她们年轻,漂亮,能生。我呢?我老了,生不出了。”

阿生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从来不知道大姨太有过儿子,不知道她每年这一天都在哭,不知道她深不见底的眼睛底下,藏着这么大的一个伤口。

“大姨太,您……”

“你不用安慰我。”大姨太抬起头,看着他,“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听我诉苦的。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大姨太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干儿子?”

阿生的脑子“嗡”的一声。

干儿子?

“大姨太,小的只是个长工,配不上……”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大姨太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你聪明、能干、懂事,比赵府里那些只会拍马屁的人强一百倍。我认你当干儿子,不是施舍你,是我需要你。”

阿生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需要他。

大姨太需要他。

“大姨太,小的……”

“你先别急着答应。”大姨太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阿生站起来,躬了躬身,转身往外走。

“阿生。”

他停下来,回头。

大姨太没有转身,还站在窗前。

“我认你当干儿子,不是要你帮我做什么事。我只是……想有个人,叫我一声娘。”

阿生的鼻子一酸。

娘。

这个字,他已经三年没有叫过了。

“大姨太,小的……小的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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