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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识字的代价

阿生从镇上回来的第三天晚上,三姨太开始正式教他识字。

说是“正式”,其实之前也教过,但那都是零零碎碎的,今天认一个,明天认一个,认了后面忘了前面。三姨太说这样不行,得从头来,从《千字文》开始,一字一字地认,一字一字地写。

“你白天干活,晚上来我这里,每天认十个字。”三姨太坐在书桌前,把《千字文》翻到第一页,“认不完不许走。”

阿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毛笔,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毛笔是三姨太给他的,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文房”。宣纸也是三姨太的,雪白雪白的,比他在街上见过的任何纸都好。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三姨太指着第一行字,“天,就是天空的天。地,就是土地的地。玄,是黑色的意思。黄,是黄色的意思。这四个字连起来,是说天是黑的,地是黄的。”

阿生跟着念:“天、地、玄、黄。”

“写。”

阿生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天”字。

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站不稳的虫子。

三姨太看了,没有说话,拿起另一支笔,在他旁边写了一个“天”字。她的字端正秀丽,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像印上去的。

“横要平,竖要直。”她指着自己写的字,“你照着这个写。”

阿生又写了一个。

比第一个好了一点,但还是歪的。

再写。

再写。

写到第七个的时候,三姨太说:“行了,下一个字。”

阿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写一个字比砸一锤撞锤还累。

那天晚上,阿生在东厢待了一个多时辰。认了十个字,写了十个字,手酸得抬不起来,胳膊上沾满了墨汁,脸上也蹭了一块黑的。

三姨太看着他脸上的墨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丝光亮。

“明天再来。”她说。

阿生躬了躬身,走出东厢。

月亮门外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比平时清脆,像是在为他高兴。

阿生回到小屋,把毛笔和《千字文》放在桌上,坐下来,盯着那个“天”字看了很久。

天。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天亮的时候,天是蓝的,蓝得没有一丝云。

他要把这个字记住。

记在心里。

以后走到哪里,都认得。

第二天,阿生去地里干活的时候,一边犁田一边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马六听见了,笑他:“你念经呢?”

阿生没理他,继续念。

念了一整天,念得嘴巴都干了,但他把十个字全记住了。不但记住了怎么写,还记住了什么意思。

晚上去三姨太那里,三姨太考他。

“天字怎么写?”

阿生拿起笔,写了一个“天”字。比昨天写得好多了,虽然还是不够端正,但至少不歪了。

“地字呢?”

阿生又写了一个“地”字。

三姨太一个一个地考,十个字,阿生全写对了。

“不错。”三姨太说,“今天再认十个。”

阿生坐下来,继续认,继续写。

一个时辰,十个字。

手还是酸,胳膊还是疼,但他心里高兴。

他在学东西。

他在长本事。

这些东西,别人偷不走,抢不去,是他自己的。

识字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

阿生认了一百五十个字,能磕磕绊绊地读《千字文》的前几页了。虽然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但他能读。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叫花子,而是一个……一个人。

一个识字的人。

那天晚上,阿生从三姨太那里出来,路过西院的时候,被翠屏叫住了。

“阿生,二姨太让你进去一趟。”

阿生犹豫了一下,走进西院。

金巧巧坐在廊檐下,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正一口一口地喝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素素净净的,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听说你在三妹那里识字?”她放下碗,看着他。

阿生点了点头。

“学了多久了?”

“半个月。”

“认了多少字了?”

“一百五十多个。”

金巧巧笑了,不是那种甜的腻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意外的、真心的笑。

“你倒是有恒心。”她说,“我当年在戏班子里,也认过字。班主说,认了字才能看懂戏本子,才能唱出味儿来。我认了三个月,认了三百多个字,后来不唱了,就全忘了。”

阿生站在那里,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些。

“你知道三妹为什么教你识字吗?”金巧巧忽然问。

“三姨太说,识字了才能看懂账册,才能帮赵老爷做事。”

“那是她说的。”金巧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告诉你真正的原因——她想让你变得有用。你越有用,就越离不开她。你离不开她,就是她的人。懂了吗?”

阿生的心沉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三姨太是不是这样想的。

也许二姨太说得对。也许三姨太教他识字,不只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她自己。多一个有用的人在身边,就多一份力量。

“你不用想太多。”金巧巧看着他,“识字是好事。多认几个字,多长点本事,对你没坏处。但你要记住,你认的字,是你自己的。不是三妹的,不是赵老爷的,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阿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二姨太这个人,时而温柔,时而狠毒,时而真诚,时而虚伪。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但他觉得,刚才说的这句话,是真的。

“谢谢二姨太。”他说。

“不用谢。”金巧巧转过身,走回廊檐下,“去吧,别让三妹等急了。”

阿生走出西院,穿过回廊,走回自己的小屋。

他坐在桌前,翻开《千字文》,拿起毛笔,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八个字,写了八遍。

手不酸了。

不是不酸,是习惯了。

就像他习惯了赵府的日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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