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用不上胭脂。”阿生说,“小的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了?”金巧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男人就不能抹胭脂了?戏班子里的男人,个个抹胭脂,抹得比女人还好看。”
阿生不知道怎么接。
金巧巧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左右看了看。
“你的皮肤太干了。”她松开手,转身走回去,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盒子,递给他,“这个给你。不是胭脂,是面脂,抹脸的。三妹给你的蛤蜊油太稀了,不管用。这个稠,抹上能管一整天。”
阿生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种白色的膏体,稠稠的,像猪油,但比猪油细腻,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谢谢二姨太。”
“不用谢。”金巧巧坐回椅子上,“我给你的东西,你收着就行。用不用是你的事,但别退回来。”
阿生把盒子揣进怀里。
怀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阿生。”金巧巧忽然叫他。
“在。”
“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阿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离开赵府。
“小的还在想。”
“想了好几天了,还没想明白?”金巧巧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你是真没想明白,还是不敢想明白?”
阿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时的媚态,只有一种急切的、近乎焦躁的光。
“二姨太,小的想走,但小的走不了。”阿生说,“小的没有钱,没有地方去,离开了赵府,小的连饭都吃不上。”
“你不用走。”金巧巧说,“你帮我走。等我走了,我会给你留一笔钱,够你花好几年的。”
“二姨太,小的……”
“你别急着拒绝。”金巧巧打断他,“你再想想。我不急。”
阿生站在那里,手心出了汗。
帮二姨太私奔,等于背叛赵老爷。背叛赵老爷的后果是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但不帮她,她就找别人帮。找别人帮,她就欠了别人的情。欠了别人的情,她就会成为别人的棋子。
阿生不想让她成为别人的棋子。
为什么不想?
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因为那天她烫伤之后,靠在他怀里哭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另一面。不是那个笑里藏刀的二姨太,而是一个害怕的、孤独的、想逃的女人。
“二姨太,小的再想想。”二姨太靠近阿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蛋,轻轻的吹了一口气到阿生的嘴边,阿生人一下子软了。
“行。”金巧巧摆了摆手,“去吧。”
阿生走出西院,穿过回廊,走回后院。
走到榨油坊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马六蹲在门槛上抽烟,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好意思说。
“怎么了?”阿生问。
马六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压低声音说:“你最近跟二姨太走得太近了。”
“她叫我去的,我能不去?”
“能。”马六看着他,“你可以说活没干完,走不开。你可以说李叔找你,没空。你有很多办法不去,但你每次都去了。”
阿生沉默了。
马六说得对。他每次都去了。他可以说没空,可以找借口,但他没有。为什么?是因为不敢拒绝,还是因为别的,他也想见她?
阿生不敢往下想了。
“你小心点。”马六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姨太那个人,沾上了就甩不掉。你现在觉得她可怜,想帮她,等你知道她的真面目,你就后悔了。”
“她的真面目是什么?”
马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自己慢慢看吧。”他说,“看清楚了,你就明白了。”
马六走了。
阿生站在榨油坊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里。
风从后院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在想马六的话,“等你知道她的真面目,你就后悔了。”
二姨太的真面目是什么?
是那个笑里藏刀、嘴甜心狠的得宠姨太太?
还是那个靠在他怀里哭、说“我想离开这里”的可怜女人?
还是两者都是?
阿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怀里揣着二姨太给的面脂,枕头底下压着二姨太给的胭脂,脑子里转着二姨太说的那些话。
她在他心里,已经占了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空的。
现在被她占了。
阿生走进榨油坊,拿起撞锤,开始砸。
“砰——砰——砰——”
一下接一下,砸得木楔一寸一寸地往里进。
他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锤一锤地砸出去。
但有些东西,砸不出去。
它们长在心里,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