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姨太对你好,是可怜你。她自己可怜,所以可怜你。”
四姨太确实可怜。在这赵府里,她是最没有存在感的人。连丫鬟都能欺负她。她给他做鞋,也许真的是因为可怜他。但可怜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吗?
阿生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不管那些主子们对他是什么心思,他都要先把活干好。
干好了活,他才有资格想别的。
干不好活,他连想的机会都没有。
阿生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像一尊雕塑。
他看了很久。
久到油灯里的油烧了一半,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隔壁的马六打起了呼噜。
账册一本一本地核对完,每一本都对得上。只有三姨太那本,多了一两银子。大姨太说是账房先生少写了,阿生觉得没那么简单。账房先生干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是故意的,还是被人指使的?
阿生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明天,把这些账册还给大姨太。
明天,五姨太周小云进府。
明天,去中堂见赵老爷。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阿生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刘福的那双三角眼在黑暗里闪着光,像两条蛇的信子,吐着,缩着,吐着,缩着。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那双眼睛一直在。
怎么也赶不走。
第二天一早,阿生把账册送到东院。
大姨太还没起床,丫鬟收了账册,让他回去等消息。
阿生转身走出东院,朝后院走去。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又看见了刘福。
刘福站在昨天那个位置,双手背在身后,像是一直没离开过。
“账册送过去了?”他问。
“送过去了。”
“大姨太说什么了?”
“大姨太还没起,丫鬟收了。”
刘福点了点头。
“去吧,五姨太的嫁妆巳时到,你去西门等着。搬完了,别忘了去中堂见赵老爷。”
“小的记住了。”
阿生从他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刘福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阿生停下来,看着他。
刘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铜板,塞进他手里。
“拿着。”
阿生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板,愣住了。
“刘管家,这是……”
“你来了快一个月了,这是你上个月的赏钱。”刘福的声音淡淡的,“两百文,扣了伙食费、住宿费、炭火费,剩下一百二十文。这一百二十文我给你换成了一百二十个铜板,省得你攒着麻烦。”
阿生攥着那个铜板,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百二十文。
他干了一个月,剩下一百二十文。
在街上要饭的时候,一百二十文够他活两个月的。但现在,他觉得这一百二十文轻飘飘的,轻得像一张纸。
“谢谢刘管家。”
“不用谢我。”刘福转过身,背对着他,“谢赵老爷吧。是他让我给你的。”
阿生看着刘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板。
铜板上铸着“光绪通宝”四个字,黄澄澄的,在晨光里发着光。
他把铜板揣进怀里,贴在胸口。
铜板凉凉的,但他的心是热的。
不管怎么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挣到的钱。
不是捡的,不是要的,是他用自己的力气换来的。
阿生深吸一口气,朝西门走去。
身后,回廊的柱子上,刘福的影子一闪而过。
他还没走。
他一直在暗处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