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姨太进府的前一天,二姨太出了事。
那天下午,阿生正在榨油坊里砸撞锤,翠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像见了鬼。
“阿生!阿生!你快来!二姨太她……她……”
“怎么了?”阿生放下撞锤。
“烫伤了!烫得很厉害!你快去帮忙!”
阿生犹豫了一下。二姨太烫伤了,找他一个榨油坊的长工干什么?西院又不是没有下人。
“李叔,我……”他转头看李叔。
李叔正在炒菜籽,头也没抬:“去吧。小心点。”
阿生跟着翠屏往西院跑。一路上,翠屏断断续续地说:“二姨太她自己在屋里煮姜汤,说天冷要喝……结果锅翻了,一锅热水全泼在腿上。”
“请大夫了吗?”
“请了,已经去请了。但是二姨太疼得厉害,在床上打滚,我们几个抬不动她。大柱不在,别的长工都在干活,只能找你了。”
阿生没再说话,加快脚步。
西院到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那声音不像二姨太平时娇滴滴的嗓音,而是尖利的、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嚎叫,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阿生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炭盆烧了好几个,热得像蒸笼。二姨太金巧巧躺在床上,旗袍被掀到腰上,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通红一片,有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大的像鸡蛋,小的像黄豆,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两个婆子正手忙脚乱地往她腿上抹菜籽油。老辈人说烫伤了抹油管用,其实根本没用,金巧巧疼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妆全花了,嘴唇白得像纸。
“你们干什么吃的!”金巧巧看见阿生进来,冲那两个婆子吼道,“让你们找个力气大的,就找来一个榨油坊的?”
“二姨太,大柱不在,别的……”
“废物!都是废物!”
阿生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是大夫,不懂治烫伤。他能干什么?把二姨太抬到大夫那里去?可大夫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你过来!”金巧巧朝他招手,声音又尖又哑,“把我抱起来!我要坐起来!躺着我难受!”
阿生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
金巧巧靠在他怀里,疼得直抽气。她的身体很轻,比三姨太还轻,骨头硌手。阿生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平时那种浓烈的脂粉香,而是一股汗味、药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疼,疼死我了。”金巧巧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个该死的锅,我非要把它砸了不可。”
阿生没说话,抱着她,一动不动。
翠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大夫怎么还不来?再去催催!”
一个小丫鬟跑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金巧巧的抽泣声和炭盆里火噼啪的声音。
金巧巧忽然抬起头,看着阿生。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泪珠。那双桃花眼此刻没有了平时的媚态,只有疼,只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你恨我吗?”她忽然问。
阿生愣了一下。
“小的不敢。”
“不敢,就是恨。”金巧巧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我知道你恨我。我泼了你的草料,我逼你喝汤,我……我对你做的事,我自己知道。”
阿生没有接话。
“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金巧巧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能听见,“因为我也恨。我恨这赵府,恨赵老爷,恨大姨太,恨三姨太,恨所有人。”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
“你知道我是怎么进赵府的吗?不是娶的,是买的。戏班子散了,班主把我卖给了赵老爷。五百两银子。我连一个丫鬟都不如,丫鬟还有卖身契,我连卖身契都没有,我就是一件东西。”
阿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一直以为二姨太是赵府最得宠的女人,活得最滋润,笑得最甜。原来她的笑底下,藏着跟他一样的苦。
“三姨太有文化,会读书,赵老爷好歹高看她一眼。我有什么?我只会唱曲,只会笑,只会哄男人开心。可我也会老,会丑,会唱不动,笑不动。到时候赵老爷还会要我吗?不会。他会像扔一条狗一样把我扔出去。”
金巧巧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所以我得给自己找后路。我得有钱,得有人,得有能让我离开这里还能活下去的东西。你懂吗?”
阿生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时的媚态和算计,只有恐惧。一种对未来的、深不见底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