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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二月工资单

二月二十八日,站点结算日。

林野站在站点办公室门口,等着新站长陈启明从电脑里调出二月份的总数据。陈启明三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也是慢的——和王德彪那种用两根食指猛戳键盘的风格完全不同。他是总部在王德彪被停职后直接从分公司调过来的,据说在分公司做了三年运营主管,因为得罪了区域经理被发配到这个站点当站长。说是发配,他倒没什么怨言,来第一天就跟所有骑手加了微信,把排班表从王德彪时代的“当天早上才发”改成了“提前三天公示”。林野对他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不搞小动作,但也不主动搞大动作。他会把该做的事做好,但不会多做一毫米。

陈启明把报表打印出来的时候,自己先愣了一下。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野。

“林野,你二月份跑了两千一百四十七单?”

“对。”林野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头盔。头盔上的挡风镜片有一道裂纹——是上周在跨城区送单时被飞石崩的,还没来得及换。

“准时率百分之九十七。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九。差评零。”陈启明把这三项数字逐字念出来,念到“零”的时候顿了一下,好像这个数字比两千一百四十七更让他意外,“你上个月准时率是多少?”

“八十九。”

“所以你在一个月内把准时率从八十九提到了九十七,同时把单量从一千六提到了两千一。”陈启明把报表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用一种研究某种不太合理的现象的眼神看着林野,“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林野想了想。他不能告诉陈启明真相——不能说他能一口气爬二十六楼不喘气,不能说他现在百米冲刺的速度大概能追上电瓶车,不能说他用炼体七级的五感在车流中捕捉到的空隙比普通人多三倍。但他也不想编瞎话。

“路线优化。我把老城区每一条小巷的捷径都画在地图上了,包括可以逆行的单行道、可以穿过去的门洞、可以临时停车的死角。”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折了无数次的老城区手绘地图,摊在陈启明的桌上。地图是用圆珠笔画的,标注了至少四十个电子地图上没有的通行点,每一个旁边都写了备注——有的是“此门洞晚八点后上锁”,有的是“巷口修车铺老板允许骑手穿过后院”,有的是“小区东南角围栏有缺口可步行穿过”。这些备注的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了,被汗渍洇过好多次。

陈启明低头看着那张地图,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林野没想到的事——他拿起手机,把地图拍了张照。“你不介意我把它发给其他骑手参考吧?当然,会注明是你画的。”

“不介意。”

“好。”陈启明重新拿起报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然后把工资条撕下来递过去。工资条上的数字分了好几栏:基本跑单费、全勤奖、准时率奖金、好评奖金、春节留守补贴。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最后一栏的合计数字比林野预估的多了将近两千块。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块五毛。

“准时率奖金和好评奖金这个月都封顶了。春节留守补贴是按双倍算的,因为你年三十和初一都在跑单。另外——”陈启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信封,“这个是我个人给你的。不是公家的钱。你那张地图帮站点节省了至少百分之十的平均配送时长,下个月总部的效率考核我们站大概率能进全区前三。进前三有奖金,奖金是发给站长的,但我一个人拿不合适。这一千块就当是我提前分红。”他把信封推过来,表情很坦然,没有任何拉拢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笔他认为合理的分配。

林野接过信封,没有推辞。他把工资条和信封一起折好,放进口袋。“谢了。”

“不用谢。你应得的。”陈启明把计算器收回抽屉,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王德彪在的时候,你的准时率一直在站里垫底。不是因为你跑得慢,是因为他分给你的单全是别人不要的远单和烂单。现在系统自动派单,你的真实效率就出来了。”他重新戴上眼镜,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是一个数据被验证之后满足的微笑,“公平竞争的环境下,你到底比他们快多少,现在有数据了——百分之十三。你一个人的平均配送时长比全站平均快百分之十三。”

林野走出站点大门,跨上电瓶车。二月的阳光很淡,照在脸上没有温度,但他握着车把的手却微微发热。他把车骑到最近的一家银行,把工资条上的钱全部取了出来——一万两千三,加上陈启明给的一千,一共一万三千三。银行柜员数钱的时候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一沓红票子在点钞机里哗啦啦翻动,忽然想起去年九月——暴雨天被女业主差评、被王德彪扣了五百块、电瓶车爆胎推了三公里回出租屋那天。那天他蹲在出租屋里算账:五百块扣款,三十块补胎,下个月房租还有三天到期,银行卡余额一百二十四块。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条:“下个月如果月入还是四千,就换个工作。”那条备忘录他后来一直没有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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