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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偏心(上)

一、暴雨单

王德彪这人有个毛病——欺软怕硬。他不是没有管理能力。他在这个站点干了六年站长,底下管着四十多号骑手,站点评分常年维持在全区前三。单论业务能力,他不算差。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分单不公平。

站点有四五十个骑手,王德彪把好单分给三类人。第一类是他老家的亲戚——他有个侄子叫王浩,去年被他塞进站点,骑手ID排在榜首。第二类是送他礼的——逢年过节给他塞条烟、塞瓶酒的,单子多少会照顾一点。第三类是让他省心的——不挑单、不抱怨、准时率高,偶尔被差评也不闹。

林野三类都不沾。他不是王德彪的老乡,没给他送过礼,准时率也一般。所以他的单,永远是别人挑剩下的。

今天下午,暴雨预警黄色。

林野到站点的时候,系统已经在疯狂派单。暴雨天点外卖的人多,骑手不够用,系统根本不在乎骑手淋不淋雨——只要有骑手在线,就拼命塞单。老赵和几个老骑手抢到了就近的市区单,王浩拿到了三单写字楼单——离得近,单价比远单高。

林野被分到五单跨城区配送——从城南到城北,走环城快速要半个小时,走老城区近路要绕七条巷子。暴雨天走老城区是找死——积水能淹电瓶车底盘,绕巷子容易迷路,超时风险极高。他去找王德彪,王德彪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吃盒饭。林野把派单表放在桌上,指着那五单跨城区。

“彪哥,这五单都是跨城区的。暴雨天跨城区路上至少多花一倍时间,准时率根本保不住。”

王德彪抬起头,嘴里还在嚼着梅菜扣肉,含含糊糊地说:“你想说什么?”

“能不能调几单近的?老赵是本地人,路线熟,他拿跨城区更合适。”

“老赵今天早班。”

“王浩呢?”

王德彪放下筷子,盯着林野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林野很熟悉——在阿木的记忆里,刘三每次动手之前也是这个眼神。

“王浩是我侄子。”王德彪的语气很平淡,“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

沉默。

“你说话啊。”

“……是。”

王德彪把盒饭往桌上一拍,汤汁溅在派单表上,把“跨城区”三个字洇成一团油渍。

“林野,你他妈给我听清楚。王浩是我侄子,没错。但他是上个月准时率第一,零差评,每天跑五十单以上。你呢?你上个月准时率多少?差评几个?三百块那单是你自己蠢——同行搞你你都看不出来,还来跟我理论?”

“那单是恶意差评——”

“我不管什么恶意不恶意!平台不管你什么恶意不恶意!准时率差,好评率低,推单权重就低。权重低还想挑好单?”王德彪抓起派单表,扔给林野,“这是系统分的单,系统不会偏心。系统觉得你不行,所以你不行。听懂了吗?”

林野接住派单表,纸面上沾着饭菜的油渍。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上。

外面雨已经下起来了,打在塑钢棚顶上噼里啪啦响。老赵蹲在棚下抽烟,看着林野推车走进雨里,喊了一句:“去哪?”

“跨城区。”

“五单全跑?你疯了?这天气跨城区一个来回一个半小时,五单就是——”

“不跑就扣钱。”

老赵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做了五年外卖员,太懂这句话的分量了。不跑就扣钱——超时扣钱,拒单扣钱,差评扣钱。他们这一行没有“拒绝”这个选项,拒绝等于扣钱,扣钱等于白干,白干等于房租交不起、饭钱拿不出、老家的妈等着月钱买药。

林野骑上车,雨衣的帽檐在暴雨中根本遮不住脸,雨水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流进嘴里,味道又咸又腥。

五单跨城区,来回将近两百公里。暴雨,能见度不到三十米。三个半小时后他送完最后一单,整个人湿透了,手机屏幕进了水,点触失灵。五单里超时三单,被打了两个差评。一个差评因为汤洒了,一个差评因为迟到了太久——客户在备注里写的是“饿死了,能不能快点”,他在暴雨中骑了四十分钟才送到。饿死了变成差评。

那晚他回到出租屋,把湿透的衣服拧干,搭在暖气片上。手机屏幕终于恢复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平台发来的通知——

“您的准时率已降至84%,低于站点平均水平。未来一周推单权重将进一步下调。”

他坐在床上,看着这条通知,脑子里忽然响起王德彪那句话——“系统不会偏心。系统觉得你不行,所以你不行。”

系统是不偏心。但系统是死的——它只认准时率和好评率,不认暴雨天气、不认跨城区路况、不认恶意差评。准时率越高,推单越好。推单越好,准时率就越高。准时率越低的,推单越差。推单越差,准时率越低。这是一个死循环。

总得有人垫底。系统把王浩推到顶端,把林野压在底端。王德彪说这叫“系统公平”,但林野知道这不是——系统只是把人的偏心变成了算法的偏见。

二、张横的克扣

异界,外门管事张横是个和王德彪同款的人。

张横的外形比王德彪精瘦一些,但眼睛里的那种算计是一模一样的。他是外门三个管事之一,负责调配杂役、分配灵石、安排任务。杂役区名义上归赵管事管,但赵管事只管杂役本身,给杂役发多少灵石、安排什么活,最终拍板的是张横。

张横克扣灵石的手段很隐蔽。他不是直接扣月钱——月钱是宗门统一发的,账目清楚,不好动手脚。他克扣的是“额外的补贴”。宗门每年灵潮节前后会给杂役多发一个月灵石作为过节费,这笔钱由管事负责分发。宗门发的是每人两块灵石,但发到杂役手里,就变成了一块。差的那一块,张横自己吞了。

不止过节费。矿区分拣额外奖励、黑市废料处理回扣、替外门弟子跑腿的辛苦费——每一项都要经过张横的手。手伸进去的时候是满满一捧灵石,拿出来的时候只剩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去哪了,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敢说。外门管事在外门就是天。杂役得罪管事,轻则调去最苦最累的岗,重则被找个由头赶出宗门。

林野的杂役区在张横眼里是一块肥肉。以前杂役区没什么油水,废料处理不值钱,提纯技术没人会,杂役们穷得掉渣,张横都懒得来。但现在不同了——滑轮组提高了搬运效率,水飞法把废灵石变成了灵粉,废丹渣提纯每月能产出几十灵石。赵管事这段时间给杂役们涨了月钱,新人的流失率降到了零,杂役区的土墙上甚至开始出现新糊的白灰。

张横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他决定来“看看”。

这天上午,林野正在甲区分拣废丹渣,赵管事忽然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张横来了。”

“来干什么?”

“说是‘例行巡查’。带着两个外门弟子,已经在乙区转了一圈了。狗剩他们刚出的一批灵粉,张横盯着看了很久。”赵管事压低声音,“他问我杂役区现在每月产出多少灵石,我说不多。他没追问,但他那个眼神——我认识,他在打算盘。”

林野放下锅铲。“张横在管事里排第几?”

“外门一共三个管事。张横管物资调配,李平管出勤考核,还有一个姓谭的女管事管后勤。张横的油水最厚——管物资的,拿点回扣太容易了。”

“他跟李平的关系呢?”

赵管事一愣:“你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赵管事看着林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过来人的复杂表情。“张横和李平不合。李平是孙长老的人,张横是马长老的人。外门三个长老分成两派,管事也跟着站队。李平一直想抓张横的把柄,但张横做事很干净,账面上滴水不漏。”

林野把一铲废丹渣倒进铁锅,不紧不慢地翻炒。赵管事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忍不住追问:“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林野把灵粉装袋,扎紧口子,“我在想——张横克扣的那些补贴,账面上能查出来吗?”

“能。宗门的过节费是定额发放的——每个人头多少灵石,总账一笔一笔都对得上。但实际发到杂役手里的数量,没人记录。发两块和发一块,没有收据,没有签字,全凭管事一张嘴。”

“签字。”林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如果让每个杂役在领灵石的时候签字画押呢?”

赵管事愣住。“签字画押?杂役里一半人不识字——”

“不识字可以画圈。不会画圈可以按手印。手印总是会按的。”林野放下锅铲,转身看着赵管事,灶火的光映在瞳孔里,“赵叔,你管杂役区三十年,有没有一本单独的账本?”

“……有。我自己记的流水账。发多少灵石,收多少灵石,每天分拣多少废料,都有记。都是老黄历了,在床板底下。”

“老黄历就够了。张横吞了几年补贴,你的账本上记得一清二楚。他做账再干净,也改不了你写的东西。”林野顿了顿,“但我们需要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等李平来找我们。”

三、主动送上门

李平来得比林野预想的还快。

张横巡查后第五天,李平就出现在了杂役区。他找的借口是“检查出勤记录”——外门管事有权定期检查底层杂役的出勤情况,这是他的本职工作,谁也说不出什么。但林野注意到,李平翻出勤本的时候,眼神一直在往甲区和乙区的方向飘。他在找机会开口。

机会是林野故意给的。他提前跟狗剩打了招呼,让乙区今天用最高效率出灵粉——从早到晚,一天之内赶出了平时三天的量。傍晚清点的时候,狗剩当着李平的面,把十几碗灵粉一字排开,嘴里念叨着:“今天出了三斤多,按老规矩得上交一半给赵管事入总账……”

李平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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