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了一下。
“另外什么?”
“另外……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别的灵草?”柳儿的语气有些别扭,显然不习惯向一个杂役开口,“最近药园有一批紫芝,也出现了类似的症状。我师父——就是药园管事——她出去采药了,要下个月才回来。这批紫芝如果在她回来之前死了,我没法交代。”
林野想了想。紫芝——番茄攻略里提到过,属于二品灵植,比赤须草高一个等级。种植难度大,对水、土、光的要求都比低品灵植苛刻得多。
“我可以看看。”他说,“但紫芝是二品灵植,我没碰过。不一定能治。”
“你只要看看就行。”柳儿立刻说,“看看不收费。”
林野嗯了一声,把那五块灵石收进怀里。这是他第一次从药园赚到灵石——不是因为提纯废丹渣,不是因为黑市交易,而是因为知识。
柳儿带他走进药园深处。药园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一排排灵植沿着山坡梯田分布,每一层种着不同品级的灵植。越往里走,灵植的品级越高,空气里的灵气浓度也越高。林野能感觉到丹田里的气旋在缓缓转动,自主吸收着周围的灵气。
紫芝园在最里面,一片阴凉的山谷底部。数十株紫芝种在人工搭建的腐木桩上,模样有点像现实中的灵芝,但菌盖是深紫色的,表面泛着金属光泽。其中有七八株的状态很差——菌盖萎缩,边缘发白,菌柄上长了黑色的霉斑。
林野蹲下来,仔细观察。他扒开腐木桩的树皮,里面是湿润的腐木组织,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浇水多久一次?”
“每天一次。”
“太多了。”林野说,“紫芝是寄生真菌,不是植物。它吃的不是土里的养分,是腐木里的有机物。水太多,腐木会烂得更快,真菌就会被淹死。”
柳儿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林野差点脱口而出“初中生物课学的”,话到嘴边改了口:“……书上看的。”
“什么书?”
“忘了。”
柳儿一脸狐疑,但没有追问。她发现眼前这个杂役身上有太多解释不清的东西——他会治灵草、懂滑轮组、还能在黑市卖灵粉。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每一项都不像一个杂役该会的。
“那该怎么治?”
“停止浇水,把腐木桩换成半干半湿的。发霉的部分用竹片刮掉,撒一点草木灰杀菌。”林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剩下的看运气。真菌类的病,治好的概率本来就不高。”
“概率?”
林野又踩坑了。修仙界不说“概率”,说“机缘”。他改口:“……治不治得好,看天意。”
柳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真的是杂役?”
林野看着她:“你说呢?”
“我说不像。”柳儿直言不讳,“你说话的方式,看东西的角度,都不像一个杂役。杂役不会说‘真菌’,不会说‘概率’,不会用碎瓦片垫花盆底。”
林野沉默。
“但我也不会多问。”柳儿低下头,声音变轻了,“药园这地方,不该问的事不问。你帮我治好了赤须草,如果紫芝也能治,这些——都算给你的报酬。”
她递过来另一包灵石。比刚才那包更重。
林野没有接。
“治好了再给。”他说,“治不好不收。”
他转身往药园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柳儿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你明天还来吗?”
林野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来。”
五、奶茶店外的月光
现实中,晚上十一点。
林野坐在“一点甜”奶茶店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啃着一个肉夹馍。今天跑了四十九单,腿快断了。奶茶店的灯还亮着,周小芸还没下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也许是因为今天在药园和柳儿说了太多话,也许是因为柳儿最后问的那句“你明天还来吗”,让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别的什么。
反正他就坐在那里,吃完了一整个肉夹馍,喝完了自带的白开水。奶茶店的灯灭了,周小芸推门出来,手里拎着包,低头锁门。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马路对面的林野。
愣了一下。
“你……还没回去?”
“歇会儿。”林野站起来,把空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你下班了?”
“嗯。”周小芸犹豫了一下,朝他走过来几步,“你是不是经常在这个点路过?”
“也不算经常。”
“我觉得最近老看到你。”周小芸笑了笑,那种笑不是白天对顾客的职业微笑,更像是某种疲惫之后松弛下来的表情,“你每天跑到这么晚啊?”
“晚班单多。”
“赚钱嘛,没办法。”周小芸叹了口气,“我也一样,站一天腿都肿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一辆洒水车从路上经过,喷出的水雾在路灯下映出一道模糊的彩虹。
“那天那个宝马……”周小芸忽然开口,说了一半又停住,“算了,不说了。”
林野没追问。
“你住在附近吗?”周小芸换了个话题。
“老城区那边。”
“那边不是快拆了吗?”
“还没拆。说是考古队来了,暂停了。”
“哦。”周小芸点点头。她没有再问什么,因为她对老城区没兴趣,对考古队也没兴趣。她只是出于礼貌,和一个经常路过的外卖员寒暄几句。
“那我先走了。”周小芸指了指街角的方向,“我住那边,室友在等我。”
“嗯。”
周小芸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你叫什么?”
“林野。”
“林野。”周小芸念了一遍,笑了,“这名字好记。下次来买奶茶给你多加点珍珠。”
她转身走了。背影渐渐消失在昏黄的路灯下。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骑上电瓶车,往老城区的方向开。肉夹馍的油还残留在嘴角,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下次多加点珍珠。
他记得上次买奶茶,周小芸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这次至少她问了他的名字。不是因为炼体三级的体能增幅,不是因为异界赚的那些灵石。只是因为他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坐在她店门口啃了个肉夹馍。
林野骑车经过老城区那座石桥。桥洞下面,他撬开的那块云纹石板还在原地。他停下来,蹲下去摸了摸那块石板。石板的纹路在月光下隐约发光,和他异界垃圾场里发现的那种黑色石头一模一样。
考古队的围栏已经架起来了,挖掘机停在五十米外。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林野把石板小心地撬起来,装进电瓶车后座的保温箱里。今晚,他要把它带进异界。
六、柳儿的请求
异界。药园。
林野连续来了七天。
紫芝的病情比他预估的棘手。腐木桩的问题解决了,发霉也刮掉了,但那七八株紫芝里有三株还是没救回来——菌柄已经烂透了,神仙难救。剩下四株的状况稳住了,新的菌芽开始萌发,紫色比原来更正。
柳儿每天都会在凉亭等他。有时候会准备一壶凉茶,有时候会放一盘灵果。林野到了之后直接进药园,蹲在紫芝园里检查菌盖的生长情况。柳儿跟在后面,拿着纸笔,把他说的每一个要点都记下来。
“换腐木桩的频率是多久?”
“紫芝对灵气浓度的要求?”
“草木灰能不能用灵炭灰代替?”
林野答得上来的就答,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他不怕承认不懂——番茄攻略也不是万能百科全书,他只学了能刷到的那些内容。
“明天我师父就回来了。”第七天傍晚,柳儿忽然说。
林野从紫芝园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批紫芝她临走前交给我,说如果养死了,就说明我没有学灵植的天赋。”柳儿低头看着那几株恢复生机的紫芝,声音有些发颤,“你救的不是紫芝。你救的是我留在药园的机会。”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的本事。”
“什么?”
“草木灰是你告诉我用窑场的。紫芝的腐木桩是你自己换的,我只说了方法。”林野把铲子放回工具架,“我只是动了动嘴,活儿都是你干的。”
柳儿怔怔地看着他。
“你师父回来,功劳你拿。不要提我。”林野说,“一个杂役会治灵草,传出去对我没好处。”
柳儿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
“那……明天你还来吗?”
“不来了。紫芝已经稳住了,剩下的你自己能处理。”
柳儿低下头,双手搅在一起。过了很久,她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简。
“这是灵植入门的基础功法。”她把玉简塞到林野手里,“我入门的时候师父给我的。不是多高深的东西,但里面有一些基础的灵气感知和催生技巧。对你以后——”
她顿了顿,改口道:“对你以后捡灵草有用。”
林野握着那枚玉简,触感冰凉。这是他在异界得到的第一件“功法”类物品——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入门功,但它的意义不亚于那些灵石。
“谢谢。”
“不用谢。”柳儿的声音轻快了一些,“你教我草木灰,我给你基础功。扯平了。”
林野把玉简收进怀里,转身离开。走到凉亭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
“柳儿。”
“嗯?”
“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阿木不是阿木,”他看着柳儿的眼睛,“你会怎么说?”
柳儿愣住了。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看得懂林野的眼神——那是某种近乎坦诚的试探,像是在一堵厚厚的墙上凿开了一条缝。
“我会说,”柳儿慢慢开口,“不管你是谁,紫芝是你救的。这就够了。”
林野点了点头,推开凉亭的门,走进了夜色。
身后,柳儿站在凉亭里,看着那个穿着粗布杂役服的背影越走越远。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刚才叫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柳儿姑娘”,不是“药园学徒”。是柳儿。像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她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没有追上去问。
七、云纹石板
当天夜里,林野没有睡。
他把那块从老城区桥洞下带回来的云纹石板压在枕头底下,闭眼入梦。异界那边,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石板在。
巴掌大的石板,材质和异界垃圾场里那种黑色石头一模一样。云纹在异界的灰光下微微发光,纹路组成了一种他不认识的文字。
林野把它拿到厨房,在灶火下翻来覆去地看。石板上的云纹很像某种阵法——番茄攻略里提到过,修仙界的阵法分很多种,最低级的是聚灵阵,用灵石粉末在特定图形上排列,可以聚集周围的灵气。
这块石板上刻的,是不是聚灵阵?
他把石板放在灶台上,试着运转体内那道微弱的灵气。灵气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向指尖。他屏住呼吸,指尖轻轻触碰石板上的云纹——
石板亮了。
不是火光的那种亮,是石纹自身发出的光。灰白色的微光沿着纹路流淌,整块石板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周围的空气中,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灵气开始向石板汇聚,形成极其微弱的灵气漩涡。
聚灵阵。
林野收回手指,光芒消散,石板恢复原状。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块石板能自发聚集灵气。如果把它放在修炼的地方,灵气的浓度会提高至少两成。如果是更大块的呢?如果老城区那些刻满云纹的石板,每一块都有同样的功能呢?
林野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老城区被叫停拆迁——“地下文物遗址”不是借口,是考古队真的发现了东西。那些几百年前的老房子、老石板、老桥墩,可能每一样都与异界有着某种关联。
他把石板小心地藏在墙缝最深处,和灵石放在一起。
修炼。
他盘腿坐在通铺上,把柳儿给的那枚玉简贴在额头。脑海中,一篇名为《灵植感应篇》的功法缓缓展开。文字不长,一共三百多字,配上几张经脉运行图。
林野按照功法的指引,运转灵气。这一次,灵气的路线比单纯的引气入体更加精细——以前是用意念推动灵气大致沿着任督二脉走,现在是精准控制灵气走某一条分支经脉。
三个周天下来,他全身毛孔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丹田里的气旋又大了一圈。炼体三级巅峰。按这个速度,再有一周就能冲击炼体四级。
窗外,月亮挪到了天空正中。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林野睁开眼,感受着体内充沛的力量感。他忽然想起番茄攻略里的一句话,是一个老书虫在评论区的留言:“修行不是资源的堆砌,是认知的变现。你知道得越多,你能撬动的东西就越多。”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合上眼,开始第二轮修炼。
那块云纹石板就放在他的膝盖上,石纹在黑暗中发出微弱而恒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