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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白沙镇上

云华历四三四七年冬,十一月。

他从北边来。坐的是一条运蟹的小船,船老大不是玄溟宗的人,收了四钱银子,在烂泥渡外一里就把他放下了。

水到膝盖,底下是泥。他上了岸,站在苇子地里回头看了一眼,船已经掉头,桨声很小。

当年的小道还在,只是苇子割过了,根上留着半尺茬。他踩着茬走过去,鞋底湿透。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白沙镇的屋脊。先看见三根烟,走近了只剩一根。

东码头的桩子还立着,板子没了。十二年前这里的栈桥能并排摆八条船,如今木头朽的朽、断的断,人踩上去就碎。桩子上只剩铁钉和缆绳磨出来的槽。

第一排桩子上系着一条小船,船底朝天。那是冬天晒船的样子。

镇子里走了一圈,两百多间屋子,只剩六十来间有烟火。其余屋顶塌了,墙还立着,面海的墙被风吹得发白,背海的墙是黑的。

没有烟火的那几十间,有的门框上还糊着旧门对,红纸褪成白的,边角卷起来,风一过就响。屋里能搬的都搬空了,剩下的只有搬不动的灶和门槛。

井还有三口能用。他数过:西头一口,中巷一口,码头上那口井沿塌了半边,井绳还拴着,桶没了。

火云宗的人在镇东盖了几间瓦房,做巡检的地方。窗纸糊两层,门口挂着牌子,牌子上有漆,字是新描的。门前一根旗杆,旗是青底红焰的,风小了就垂着。

义学那间屋子在东头,茅顶木墙。屋顶塌了半边,房梁横在灰土里,被火烧过。茅草后来被人扒走过一回,剩下的遮不住墙。

屋里没有桌凳。只留下半截门板做的黑板,上面还有字,一笔一笔,写得端正,像有人教的。

有人把三只粗瓷小碗摆在门槛底下,碗底朝上,摆得很齐。

从前贴榜的那面墙在码头西头,是征赋司旧瓦房的侧墙。墙是新抹的泥,抹得不匀,有几处还露着旧纸的边角。

泥底下那张纸是揭不下来的。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碰。

十二年前贴在这面墙上的榜文,头一行四个字:渡海安民。下面押着苏芸的印。

墙根底下蹲着个孩子,脚边放着半个竹篮,篮里三条小鱼。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这天傍晚,他出了镇子,往南走了一里多,到那片义地。

义地在沙土坡上,埋三百四十七个人,一方一方压得很齐。木牌上写姓名、年纪、住的巷子。

木牌上的字被雨淋淡过,有人用炭条重新描过一遍,描得歪,但每一块牌上都描了。

他顺着走了一趟,在倒数第二排蹲下来,看见一块牌上写着“周阿公,八十三”。木牌底下压着一只粗瓷小碗,碗底朝上,底上有炭条写的名字。

他把碗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摆了回去。

天黑以后,他从义地回来,进了镇东头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屋里两个人。一个老妇人坐在灶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在灶前择菜。

他站在门槛外头问:“林九公,可是这家?”

老妇人没有立刻答。她先把女孩的手从水盆里拿出来,用围裙擦干了,才说话。

“林九公是我公爹。”她说,“七年前往东边去了,再没回来。”

她说船是秋里走的,跟他一起去的还有六个人。头一年托人捎过一封信,说北边有个岛,冷,教人说一种听不懂的话。

他听完,问了一句:“信上还写了什么?”

“还写了一句,说那边管饭。”

他把手里那块干饼收进袖子,说:“我知道那个人还在。”

老妇人抬起头看他。她问:“你从哪儿来。”

“北边。”他说,“打渔的。”

女孩端着择好的菜走到灶前,火苗蹿起来,照到墙上,照亮一个挂在钉子上的竹筒。竹筒颜色很深,接口处缠着两道麻绳。

女孩说,那是爷爷的东西,奶奶不让动。

灶上的水开了。老妇人问他要不要吃饭。他说要。

她给他盛了一碗红薯粥,碗边上搭了半个咸鱼头。他坐在灶边的小凳上,一点一点吃完了。

吃完他没有起身。他把碗放在膝上,问了两件事。

“今年海上的鱼,多不多。”

“不多。”老妇人说,“去年秋天火云宗在海上拦船,拦了两回,船户就散了。往外走的少了,近海的网打得密。九月里东滩外头的鱼还厚,十月就薄了。”

“鱼价呢。”

“压了。”她说,“镇上来收鱼的是巡检司的人,一口价,不准自己挑出去卖。鱼干一斤二十二文,去年是三十文。”

他把碗里的最后一点粥刮干净,吃了。

“船捐怎么收。”

“按只收。”老妇人说,“一条小船一年四百文。我们家那条六桨的,前年就卖了,卖了一两八钱银子。卖了以后,税照旧摊在这一户上,摊了两年。”

他听到这里抬了一下头。老妇人没有看他,她在拨灶里的柴,把一根带潮的柴往外拨了拨,火稳住了。

“阿桑她爹呢。”

“跑海去了。”老妇人说,“四三四〇年冬天走的,跟一帮人走烂泥渡。说是往东边去,坐船。这一带去的人多,回来报信的少。”

女孩在旁边添了一句:“我爹会结网。他结的网最好。”

他没有接话。他把她爹的名字问了,记下了。他问的是这一户户籍上写的名字,还有他走的那一天。

老妇人说的是四三四〇年腊月十八,从东滩走的。那一天他没有再多问。

夜里的海风从屋檐底下钻进来,吹得灶里的火往一边偏。他把碗放回灶台边上,跟她道了谢,问镇上还有没有空房子。

老妇人说,中巷第二间空着,主人一家那年没了,房子没塌。

第二天,他在东滩上待了一天,帮人修船。

船是秋天翻的两条,龙骨还在,其余的木头要换。他刨木头刨得慢,刨出来的面却不偏。

有个船户看了他半天,问他从前是不是做木匠的。他说不是。

船户问是做什么的。

“算过账。”他说。

修船中间歇了两回。歇的时候他坐在桩子上,看那两条船。船户蹲在旁边抽旱烟,跟他讲镇上的事。

讲的是那年秋天的火。烧了一天,从东头烧到西头,两百多间屋子烧剩六十来间。烧完以后火云宗来了人,立了一块牌子,说这一片地的税照旧,人不减,田不减,田荒了也要缴。

船户说,现在镇上一百六十来户,比那年少了九十多户。少的人一半死了,一半跑了。

他听完,问了句:“跑的往哪儿跑。”

“南边山里,或者跟着船往东。”船户说,“往东的多。东边有人接,听说管饭。”

“你怎么不走。”

“我娘埋在南边坡上。”船户说,“走了没有人给她描牌子。”

他把这句话听完,没有再问。他把刨子拿起来,接着刨下一块板。

第三天早上,东滩外来了三条船。一条大的停在一里外,两条小的顶到滩上。

从船上下来的人穿火云宗的青黑短袄,一共三十来个,扛一面锣,抬一张桌子和一本册子,后头跟着两个账房,一个胖一个瘦。

桌子和册子就摆在码头东头那块烂木牌跟前。锣响了三声。

那块木牌是旧物,当年立在码头东头,上面写着不买奴、不卖人、不替人赎身那几条。字本来是用炭条描的,木头朽了,字还认得出一半。

念名册的是瘦的那个账房。他念得很清楚,从东头第一条巷念到西头,念一户停一下,等那户应声。

规矩念在前头:十六到四十的,一户有两个男丁出一个,三个出两个。自己愿去的,赏米两斗;不愿去的,由巡检司押着走。这一批要凑二百八十四个,十日内上船,往赤焰山修船坞。

念到第三十七条,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说他儿子才十四。

账房看了一眼册子,说册子上写的是十六。

“去年报丁的时候他就是十四。”那人说,“你们自己记的。”

账房没有翻回去核。他把笔尖在砚台边上抿了抿,接着念下一条。

他念到第五十条上头,人群里有个人往前挪了半步,被旁边的人拽住了。那个人四十来岁,一只手缠着布,布上有旧血。

被念到名字的几户里,有一户只有一个老太太。账房念完,抬头看了一眼,说:“户里没人,就记欠丁一名,按季折银。”

老太太说她儿子前年死在船坞上。账房说册子上没有这一笔。

老太太不再说话。她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

念到第七十几条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低声的响动。有几个人往后头缩,有几个人往前头挤。三十来个火云宗的人站在桌子两边,手里拿着短棍,没有动。

那人不说话了。人群里有人跟着低声说话,没有人往前走。

他从人群的后头往前走,一直走到桌子跟前。

他一伸手,把册子拿了过来。

账房愣了一下,伸手要抢。他把册子翻开,翻到第一页,开始念。

他念得很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念完一户就停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可是滩上安静,后头的人也听得见。

念到第五页,他停了一下,问身后的人:“这一个,是陈阿婆的孙子不是。”

后面有人应了一声。

他接着念,念到第十一页又停了一次。

他把那一份念完,合上册子,说:“这一份上,二百八十四个人。大的四十二,小的十四。”

他把册子摊在桌上,问:“镇上有多少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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