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器峰,周九丈的洞府之中。
赤红的炉火映照着周九丈那张因嫉恨微微扭曲的脸。
“哼!灵肥大使?同外门弟子待遇?还给了藏经阁权限?区区一个凡人杂役,也配?!”周九丈咬牙切齿,眼中凶光闪烁。陈长安越是成功,越是得到牛长春乃至宗主的认可,他就越觉得脸上无光,心中那口因侄子被废、家族受辱积郁下来的恶气,就越是难以平息。
这半年多来,他一直谨记师尊欧阳铁的告诫,强压下动手的杀意,耐心等待时机。
他暗中观察,发现陈长安行事低调谨慎,几乎从不离开灵肥谷、紫花苜蓿田、藏经阁三点一线的范围,和苏芸、陈恒安等人也多是公开交往,很难抓到像样的把柄。牛长春、卢日新和钱公对陈长安的维护又摆在明面上,贸然动手风险太大。
但隐忍终究是有极限的。尤其是当他得知,陈长安借着灵肥一事心境通达,在一众凡人当中越发出众时,他心中的危机感与嫉恨,终于攒到了顶点。
“不能再等了!”周九丈一拳砸在身旁石桌上,石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此子看起来无害,实则心机深沉,最会钻营。如今借着灵肥的名头,已经隐隐攒出了些声望,再让他这么发展下去,万一哪天走了狗屎运,真被哪个不长眼的高层看中,破格收入门墙,或是给他更多资源,日后岂不是更难对付?必须尽快除掉,以绝后患!”
他走到洞府深处的密室,打开一处暗格,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刻着诡异扭曲符文的木牌。木牌入手冰凉,散发出淡淡的阴邪气息,和灵器峰堂堂正正的炼器火气格格不入。
“幸好,当年探索那处古修遗迹时,得了这阴煞噬魂符。”周九丈抚摸着木牌,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很快就被狠厉取代,“此符激发无形,专伤神魂,中者起初只中招者会精神萎靡,日渐消瘦,就像染上了无从医治的怪病,普通丹药根本无法缓解,不出三个月,必定神魂枯竭而死。死后也查不出任何外伤或中毒痕迹,只会被误认为是修炼走火入魔,或是先天体弱不抵病症,用来对付一个凡人,简直再合适不过!”
这事周九丈早就筹谋许久。陈长安虽靠着破例得到了同外门弟子待遇,但本质上依旧是杂役身份,根本没法享用内门、核心区域的防护阵法。
他待的灵肥谷地处偏僻,谷中只有一道防野兽和低阶灵兽的简易禁制,对周九丈这个炼气圆满、又擅长炼器、对各类禁制深有研究的修士来说,这禁制和虚设没什么区别。
他可以轻易潜入谷中,悄悄把阴煞噬魂符的引子布在陈长安常打坐修炼的地方。
“只不过,得选一个他孤身一人、没人打扰的时机才行……”周九丈在心里暗暗盘算。陈长安身边平时总有陈恒安或王家升陪着,夜里也大多住在人多的管事小屋。
不过经过长时间观察,他发现陈长安这一段时间经常会在天还没亮的清晨,独自前往灵肥谷深处一处僻静的溪边洗漱,再打坐片刻,这倒是个可乘之机。
“就定在三日后,寅时末,天刚要亮还没亮,正是人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周九丈眼中杀机翻涌,小心将阴煞噬魂符收好,低声狠念:“陈长安,你的好日子,到头了!等你悄无声息地病死,我看那牛长春、崔皓、卢日新、钱公,还能护得住谁?苏芸那个小贱人,我迟早也会收拾!”
半年蛰伏隐忍,杀心早已燃得炽烈。周九丈这头盘旋在暗处的毒鹰,终于要对着他眼中的“蝼蚁”,发出致命一击。而刚刚突破炼气八层、庚金指初有所成的陈长安,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修为精进、学有所得的充实里。
灵肥谷的清晨,总是比别处醒得更早。
天光还没刺破东方的鱼肚白,深蓝色夜幕上,星辰仍疏疏落落地闪着光。山谷里弥漫着一股独有的味道——那是夜露的清冽,混着土壤草木的气息,再加上无数肥堆缓慢发酵散出来的难言气味糅合而成。
陈长安推开管事小屋简陋的木门,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色短打,既方便劳作,也不引人注目。
炼气八层的灵力在他体内静静流淌,神识化作最灵敏的触角,悄然散开在身周数丈之内,捕捉着空气里每一丝细微的波动与变化。
他顺着被人踩得坚实的小径,往灵肥谷深处走去。深处有一条无名小溪,发源于谷后山崖的石缝,水量不大,却终年清澈见底,潺潺流过整座山谷,既为这片堆肥之地供给了必需的水源,也带走了多余的浊气。
陈长安每天清晨都会来这儿,用冰凉的溪水洗漱,之后再在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青黑色大石上静坐片刻。
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数月。
自从周天赐事发,钱公把执法堂的判决告知陈长安时,就曾语重心长地提醒他:“长安,周家的周九丈绝不是什么心胸开阔之人。他在灵器峰颇有些地位,你让他丢了这么大的脸,废了他侄子,还连累他家族受罚,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有宗门规矩约束,又有牛峰主、卢长老和我盯着,他不敢动你,但背地里的小动作,不能不防。往后行事一定要加倍小心,尽量不要落单,尤其是去那些偏僻无人的地方。”
陈长安把这番话牢牢记在了心里。这大半年来,他行事格外谨慎,每日作息规律,去灵植院、藏经阁,或是和苏芸、兄长商议事情,大多选在白天人多眼杂的时候。
即便在灵肥谷当管事,他也极少独自深入最偏僻的角落,身边总跟着陈恒安、王家升或是其他杂役。
他特意总是出现在公开透明的环境里,就像生活在聚光灯下,让可能射来的暗箭难以下手。
他清楚,周九丈在等,等他松懈、等他落单、等他出意外的时机。这种被毒蛇藏在暗处窥伺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千日防贼,精神一直绷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能感觉到,周九丈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灵肥谷走上正轨,他获得“同外门弟子待遇”,这些事就像一根一根的刺,扎在周九丈狭隘的心胸上。拖得越久,对方积攒的怨毒越深,能用的手段恐怕也就越狠戾,越发难以防范。
与其被动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暗算,不如主动创造一个机会,一个既能让自己待在“明处”,又能把暗处的敌人引到预设战场的机会。
于是从数月前开始,他养成了这个清晨在溪边独坐的习惯。
地点选在灵肥谷深处,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冲出一片相对隐蔽的小水潭,那块大石就搁在水潭边,背靠一片茂密人稀的灌木丛。
这儿离最近的杂役居所和主要劳作区,都有百余丈远,中间还隔着几道缓坡和肥堆区,寻常清晨几乎没人会来。
独坐时,陈长安会把气息完全内敛,和周遭环境融成一体,远远看去,就只是一个在晨曦里发呆的普通少年。
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偷袭地点,也是一个完美的落单时机。更重要的是,这个规律,是他主动露给对方看的。
陈长安心里清楚,对手是炼气圆满,又出身灵器峰,很可能藏着诡异的法器或符箓,正面硬碰硬,他没有十足把握。
但他有自己的底牌——保命小空间那近乎无解的瞬间移动和隐匿能力,还有踏入小成境界、威力和突发性都极强的庚金指。
他对溪边这一处地点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心中已经无数次推演过战斗的过程。
猎人,有时候也会以猎物的身份出现。
他在溪边静坐,看着毫无防备,实则心神高度凝聚,神识就像最精密的雷达,把以他为中心的每一寸空间都覆盖住了,尤其是身后的灌木丛和溪流对岸的阴影。
他在等,等那条被“猎物”气息引诱来的毒蛇,露出它的毒牙。
今天,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预感。
洗漱完毕,陈长安盘膝坐上那块微凉的大石,缓缓闭上了双眼。呼吸变得绵长而细微,仿佛他真的沉浸在吐纳修行之中。可向外铺展的神识,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敏锐警惕。
山谷一片寂静,唯有溪水潺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早鸟的啼鸣。时间缓缓流淌,东方天际的深蓝一点点褪去,晕开一抹朦胧的鱼肚白。
就在这昼夜交替,天地明暗未分,正是人心最易松懈的刹那——
陈长安身后那片茂密灌木丛靠近地面的阴影里,空气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极其轻微的扭曲。
这扭曲微弱到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哪怕是炼气后期的修士,若不全神贯注,也极容易将它放过。
可陈长安早已高度紧绷的神识,却精准捕捉到了这一丝异状!
来了!
没有破空锐响,没有灵压爆发,甚至连半分杀意都没有泄露。
对方显然动用了极高明的隐匿手段,一出手就是杀招,只求无声无息,一击毙命!
只见那片扭曲的空气中,一点微不可察的幽光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张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满扭曲诡异血色符文的符箓,竟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在空中,旋即瞬间自燃,化作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嘶——!”
一声极轻,却直透灵魂,浸满阴冷、怨毒与饥渴的嘶鸣,从那团黑暗里渗了出来!一道模糊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黑影猛地从符箓灰烬中挣脱而出!
它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翻滚的浓墨,又像一张扭曲的人脸,唯有两点猩红光芒,恰似饿狼的凶眼,死死锁定了大石上背对着它的陈长安!
是阴煞!还是一枚品阶不低、被精心炼制封存在阴煞噬魂符中的凶物!
此物无形无质,专门攻伐生灵神魂,一旦被它扑中,便会如附骨之疽钻入识海,疯狂吞噬魂力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