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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天地不仁

云华四三二二年腊月的寒风,就像裹了无数细碎冰刃的鞭子,在山谷外呼啸肆虐,抽打着陈家庄那棵老槐树,发出“呜呜”的凄厉声响,像鬼哭一般。枯枝在狂风里剧烈摇晃,随时都会被折断。

在“小五行迷踪阵”护住的桃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这阵法不止能遮蔽外人的视线,还能调节谷里的小气候:外头肆虐的寒风变成了徐徐凉风;空气里浸着温润的水汽,灵溪的水面上还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如同仙境一般;田垄边,越冬的萝卜缨子还绿得鲜亮,满是蓬勃生机。

可这阵法,隔得开寒风,却隔不开从山下村落里传来的绝望。

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只浮着一线惨淡的灰白。

陈大石早早就起了身,披着一件旧袄,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旱烟袋。烟袋的火星在黎明的昏暗中,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眉心那道竖纹里盛着化不开的沉重。

从昨天后半夜开始,山下的村落里,此起彼伏的狗叫就没停过。那吠声满是凄惶无助,带着一丝濒死的哀鸣,一声接着一声,揪着陈大石的心尖。

他太熟这声音了,只有饿到极致、冻到极致,嗅着了死亡和绝望的气息,畜生才会发出这样的悲鸣。畜生都成了这样,那村里的人呢?

王氏撩开门帘,端着一盆温水走出来,预备给家里人洗漱。

她一眼就瞧见了蹲在门槛上的丈夫。她轻轻走过去:“他爹,外头寒气重,别蹲在这儿了,回屋吧,炕上还暖和着呢。”

陈大石像是没听见,只狠狠吸了一口烟,浓烈呛人的烟雾从他口鼻里喷出来,散进了冷冽的空气里。

王氏正要再开口劝,山脚下庄子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咯吱……咯吱……咯吱……”,一步步由远及近,脚步沉重拖沓,中间还夹着孩童有气无力的呜咽啼哭。

没多大功夫,桃源入口常年不散的浓雾外头,影影绰绰竟然站了好大一片黑压压的人影!男女老幼有三四十人,全都是陈家庄的佃户们。

领头的是庄子里年纪最长、最受敬重的赵老汉。老汉拄着一根木棍,身上裹着件破棉袄,胡子眉毛上都挂满了冰霜,嘴唇冻得乌青发紫,止不住地打哆嗦。

他身后站着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妇人,怀里死死抱着个用几块破棉絮勉强裹起来的孩子。孩子露在外头的小脸,泛着一股让人不安的青白色,眼睛半睁半阖着,连哭的力气都耗光了,只有胸口还带着极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孩子还活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庄主……庄主啊!救命啊!救救大家伙儿吧!”赵老汉一眼看见从雾里走出来的陈大石,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老腿一软,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他仰起头,浑浊的老眼望着陈大石,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是从肺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淡淡的血沫子:“雪……大雪封了山,封了路啊!地窖里存的那点红薯、山药蛋,烂了一大半……粮缸早就空了!柱子家……柱子家那个小丫,那么乖的娃……前天……前天夜里就没熬过去,走了……饿得……就剩下一把骨头……”

老汉这番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他身后那片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人群,各个面黄肌瘦,眼神里翻涌着化不开的绝望,此刻瞬间“哄”地炸开了锅。哭声混着哀求声,还有孩子的尖声哭叫,在寂静的山谷入口来回荡着,听得人心都碎了。

陈大石握着烟杆的手抖得厉害,像秋风里打旋的落叶,几乎握不住那冰凉的铜烟锅。

雪地里跪着的这些人,他哪一个不认识!

赵老汉,当年跟他一起在崔扒皮的地里挥汗干活,一起蹲在田埂上啃冷窝头;这个抱娃的妇人,是庄西头李二的媳妇,李二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去年自家破屋顶漏雨,还是李二爬上去帮忙修的茅草……

就在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也曾像他们一样,蹲在自家四处漏风的破茅屋里,对着空空荡荡的米缸和炕上奄奄一息的长安,愁得一夜白了头。

那时候,就是这些同样穷得叮当响的乡亲,你家凑一把,我家抓半碗,硬是凑出了小半升糙米,才让长安勉强吊住一口气,熬过了那道鬼门关。

“起来!快起来!都起来!地上凉,冰坏了身子!”陈大石弯下腰,伸手去拉跪在最前面的赵老汉。老汉的手冰冷僵硬硌得陈大石掌心发疼。

跟着出来的王氏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回桃源屋里,带着兄弟三人把家里仅剩的几袋凡俗糙米、半袋陈年杂豆,还有一小筐薯干,全都搬了出来,堆在桃源入口。这本来是他们预备掺在灵米里,挨过整个漫长冬天的口粮。

陈大石看着妻子搬出来的粮食,又望向雪地里那一张张写满求生渴望、冻得发青的脸。他解下一直挂在腰间的旧钱袋,里面装着家里全部的现钱。

他把所有铜钱全都倒在了赵老汉冰冷的掌心里,沉声道:“赵叔,这些……这些钱您拿着,带大伙儿赶紧去镇上,看看还能不能买到点粮食,先顶几天……我、我再想法子,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裹着化不开的无力。他清楚,这点粮食和铜钱,对于三四十张嗷嗷待哺的嘴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这已经是他此刻,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了。

佃户们千恩万谢,捧着这点粮食和铜钱像捧着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分好背在身上。他们又对着陈大石和王氏磕了几个头,才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滑,蹒跚着沿着来时的雪路往山下走去。背影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中晃动、模糊,像狂风里东倒西歪、随时会被折断的枯草,满是悲凉。

陈大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那些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山道尽头。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得他脸生疼。直到最后一个佝偻的背影也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来,脸上一片湿漉漉,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回桃源屋内,反手带上门,将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

他走到粮缸边掀开缸盖,原本堆得尖尖的凡俗粮食,已空空如也,只剩缸底一点来不及扫净的碎米。再看灵米缸,剩下的灵米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来斤。这点灵米,就算全家再怎么节省,一天只吃一顿,也绝对撑不到来年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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