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尊合力那一击落下来的时候,启明城的天,亮了一瞬。
八千面铜镜,碎了七千。
镜片的碎光像一场暴雨,从天上泼下来,落了满城满野。护住民居的镜棚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城外十里,全是反光的碎渣。
阵破了!玄照在空中大笑,压上去!
两千修士攻城军,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城头不慌。老猎户踩着垛口,铁箭连珠地放,专射云梯手。
城下的陷坑、铁蒺藜、绊索,全是当年乱石滩那一套的升级版。修士们踏着罡气冲过来,一脚踏进泡过水的鹿筋网,罡气一泄,人被网兜着吊上了半空。
放!放!阿木带着城头突火铳队,三段轮射,火光一排一排。
可修士到底是修士。金丹修士一剑荡开半面城墙的火器死角,筑基的顶着护罩爬云梯。城南那段裂了缝的老城墙,头一个被凿开了口子。
先生!老猎户嗓子喊劈了,南墙破了!进人了!
破口那里杀得最凶。涌进来的十几个修士,被城里的铁盾阵围在街口。铁盾是高炉新出的整铁皮,三层牛皮裹着,专吃法器的劈砍。盾后头的长矛手不吭声,听阿木的口令,三杆一组,专捅下三路。
别对脸!腿!捅腿!阿木吼得满街都听得见,他们的罩子护上边!
修士的护体罡气,罩得住兵刃劈砍,罩不住借力打力的巧劲。有修士一掌拍碎铁盾,脚下一滑,踩进了盾阵后头埋的翻板坑。坑底两排磨尖的废铁条。
惨叫声里,第二个修士刚要拔身,老猎户的连珠箭到了。三箭,射的是手腕、腿弯、肩窝。
留活的!老猎户吼,先生的规矩,能留就留!
让他们进。进的进来多少,盾阵围多少。石青。陈渊站在城心井台边,一动不动。
石青守在井台边,双手扶着一根丈长的青铜撞钟杵。
石青抡起钟杵,砸向井沿那圈灵矿晶石。
第一声,没有人听见。
那声音不走耳朵。它从地底下漫上来,从脚底板钻进骨头缝,一直响到后脑。城头的民壮们一愣,攻城的修士们也一愣,两拨人僵在垛口两侧,谁都没见过这种动静。
第二声,第三声。矿队四十人,分四班,按着小白给的拍子,一人一杵,砸一停,砸一停。地底的灵矿脉跟着晶石一起应声,整条山谷的地气,像一口被敲响的大钟。
宿主!小白报数,矿脉主体接入。频率,稳了。
井沿的青铜圈上落了一层白灰,一震,抖下去一缕。
两千修士,同时吐了血。
城里城外,攻守两方,短兵相接的杀场,一起停了。
攻城的修士们抱着头往回滚,御剑的从半空栽下来,摔在自家营栅上。法器失了主,满地乱蹦,像一锅煮沸的铁豆。
营栅外的驮马挣断缰绳,拖着车往东跑,没人去追。
丹房的药炉翻了一地,炉灰被风卷起来,罩住院子。
有金丹修士嘶声结印,想在身外撑一层清神罩。印结到一半,手抖了。那道嗡嗡的震波顺着他的神识往里钻,钻得他把后半截印咽了回去。
启明这边,民壮们也一样难受。可井台的拍子没停。四班矿队轮着抡杵,一杵一停。城里所有人早就被教过:听见山响,牙关咬紧,别管脑子里多乱,手上的活别停。
绞车棚里,苏远抱着他的时辰牌,脸白得像纸,一张一张照翻。牌子上的口诀是他自己编的,他念着念着,脑子里那道震波就压下去一线。
西北七号,停三拍,转正南!他冲外头喊,声音抖,字不抖。
为啥?!棚外的民壮吼。
先生写的!苏远扯着嗓子,现在井里敲的是九号拍,镜子得喂给那几个没受伤的!
七根残存的镜杆,齐齐转向。还悬在半空、试图重新聚拢神识的玄照,被一蓬新的镜光晃了个正着,识海里刚拢起来的神识又散了,气得他在空中连吐了两口血。
他们的神识在识海里翻江倒海。修士御使法力,全凭神识。神识里那道嗡嗡的震波撞进来,法力就跟着乱。
飞在半空的法器噼里啪啦往下掉,护体罡气皱成一层浮皮。城下正在爬云梯的修士们,一个接一个摔了下来。
妖法!玄照在空中稳住身形,脸色煞白,这是什么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