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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叔父

正式请柬比许晚宁说的镯子更早到。不是顾家见家长的帖。是一顿晚饭。地点:澄江老城区「承香」。落款:顾承业。称谓:知夏贤侄媳。

侄媳两个字印在烫金上。烫金不认未登记。

周秀兰把请柬照片发进家庭群,配了一串喜庆表情:终于见长辈了。你爸说经理让我们准备。知远也说,公司HR让他今晚别乱说话。乱说话会被写成家里不稳。

梁正川跟了一句:去。去了别吵。席上是顾家。顾家能续过桥。过桥续上,厂里的工资才发得出。

我回群:去。去的是职务沟通。称谓拒收。拒收不是不去。

母亲立刻打电话:「你又拒。你上周例会刚跟人家董事长对质,这周叔父请吃饭你还拒称谓。知夏,你是去求续贷,不是去审计人家祖宗。」

「我带提纲。」我说,「提纲写用途。用途写完,茶才能喝。茶喝完,我仍是总监。不是侄媳。」

她哭腔起来。我在第三次重复九月十四的时候把电话挂了。九月十四是喜宴候选日。候选日进不了韩牧的七天。

陈浅把请柬拍给沈见川。沈见川回:去。去了不等于认身份。不去会被写成不敬长辈。不敬长辈会进对赌里的治理稳定。治理稳定四个字,最近比亩均响。

「带谁。」陈浅问。

「不带审计。」我说,「带工牌。带冷区七天说明的提纲。提纲不是项目书。项目书等正式帖。」

顾承宴的消息隔了二十分钟:这顿饭我不知道。你去的话,只谈职务。不谈我父亲。

不谈我父亲。说明这顿饭会谈他父亲。

承香的包间在二楼。顾承业已经坐着。陈叙在门外,像那根在城投楼下灭过的烟。他看见我,又点头。点头这回带着座位指引:「梁总监,里面请。叔父说,今晚不设媒体。」

不设媒体,等于许晚宁暂时不在。暂时不在,不代表席上没有公关。

顾承业起身,动作像长辈,不像实际控制人。「知夏来了。坐。别紧张。家族吃饭,不是董事会。」

「我是澄湾招商总监。」我把工牌放在桌沿,「今晚若谈冷区,我谈用途。若谈婚约,我谈未登记。两件事不要搅拌。」

陈叙给茶杯续水。续水的动作很熟。熟得像五年前也在某一张担保函旁边站过。站过的人,会把倒茶写成接待未来儿媳。接待不是纪要。纪要要我自己写。

他笑:「年轻人把工牌当护身符。护身符也好。先吃饭。」

我把七天说明提纲放到筷子旁边。提纲四页。第一页用途待核实。第二页JF-19-C。第三页十一度。第四页对账摘录,确认人写成待核。

顾承业看都没看。「席上不摊纸。摊纸像查账。查账伤和气。和气才能续贷。」

「纸不摊,茶里会只剩侄媳。」我说。

「侄媳不好吗。」他夹了一筷鱼,「承宴需要一个能进祠堂的人。许晚宁能进镜头。你能进现场。现场五年前你去过。去过的人,最该留下。留下的方式,不是把桩基写成疑案。是把婚约写成稳定。」

菜上得很慢。慢是为了说话。他说北衡当年如何帮梁氏机电过桥,如何在担保函签署日看见我签字。看见两个字,被他说成缘分。缘分后面是责任。责任后面是稳定。

「二零一九年七月二十七日。」他把日期念得很慢,「你工牌号就是这一天。这一天你签了担保,也签了婚约。签了,梁氏机电才活到现在。活到现在,你才当得上总监。总监两个字,不是你一个人挣的。是家族给过桥换来的窗口。窗口还在,就别把冷区挖成掘墓现场。」

「窗口在公示。」我说,「公示不认侄媳。认亩均、认达产、认用途。用途说明是国资限的七天,不是家族限的面子。」

「承宴驳回裴敏,我听说了。」他把酒杯转了一圈,「驳回是给女人面子。面子给够了,也该给家族一个台阶。台阶不是逼你登记。是请你别把冷区的地挖到骨头里。地挖深了,会挖到死人。」

死人。

「我父亲顾衡山。」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心脏病走得安详。安详两个字,是医生写的。写了就不该再翻。翻病历的人,通常也翻地。翻地的人,会把安详变成疑案。疑案对上市最贵。对你父亲的过桥也最贵。」

心脏病。走得安详。他讲得很熟。熟的悼词,像用过很多次。

「别查地。」他把安详两个字又说了一遍,「查地等于查死人。死人不会为自己说话。说话的只会是现场确认单上的梁知夏。你一开口,五年前那张涂改过的用途栏就会被写成你知情。知情的证人,婚约里已经锁好了。锁是为了让你别开口。开口对谁都贵。对承宴贵。对过桥贵。对你弟弟那份不得诉讼的合同也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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