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五点四十,板房的铁皮墙开始热。
张小枫已经在拨电话。精密模具那家昨晚回了短信,说可以看地,要边界,不要故事。孙一舟把注册材料目录又抄了一遍,缺项仍是红圈。李柔把便利贴从「无底档」旁边又贴一张:今日勘界。
抽屉我没让他们开。确认单还在第二层。签名是我的。用途栏的涂改液在日光下更白。白得像有人知道我会来,又不敢把原字留给我。
陈浅七点发来总部公示图截屏。澄湾官网项目库能下的,只有总平面示意,没有宗地图,没有土地证。她备注:一部在问冷区有没有客户预约。裴总说,绿化带也能拍形象照。
我回:形象照不进意向书。勘界记录只进冷区组。
周秀兰的语音夹在两条工作消息中间:「工程科不是配合你了吗。配合就是给面子。你让顾总来看一眼地,宴的事就活了。」
我回文字:配合现场,不配合档案。档案不在面子上。宴不在Q2考核表上。过桥走风控,不走喜帖。
她没再回。过桥窗口最怕这种句子。句子不能当利息。
董事会办随后弹来一条:家事会改期,待冷区报到完成后单说。单说仍是那两个选项。见家长,或离职。没有第三项。第三项是我自己写的:把地做成能注册的项目。
我回:报到已签。家事未登记。请勿把冷区现场写成联谊。
董事会办回了已阅。已阅不是撤销。竞业那句不得接触底档,比家事会更早到岗。
八点,老鸣在C段围挡口等。安全帽还是那顶。他手里只有一卷公示用的红线复印,纸薄,像生怕我们拿去当证。
「顾总让配合。」他把纸摊在车盖上,「配合到这个精度。再细的,我没有。」
「没有,还是不能给。」我问。
他看了我工牌一眼。0727。浅蓝底。冷区负责人。土地证权限没有。
「两种都是。」他说。
勘界从西闸开始。张小枫拉皮尺。孙一舟用手机记坐标。李柔把每一处拐点拍进本地相册,关掉云同步。我嘱咐过:先不上传。上传会变成别人的附件。别人的附件,会变成婚约谈判里的筹码。筹码上一旦出现特定地块四个字,过桥就可能提前到期。
公示红线把这块地画成一条弯着的绿化隔离带。带很宽。宽到不像隔离,像预留。
A段草更厚。厚草下面没有承台,只有废弃的灌溉管。灌溉管是真绿化。真绿化让假绿化更像。张小枫把皮尺拉直,报数。数对得上公示图。对得上的地方最能麻痹人。
B段开始出现散落的垫块。垫块上的编号被水泥糊过,糊得不干净,JF两个字母还在。张小枫想拍照,我按住她的手腕。
「记本子。」我说,「照片进云,云进别人的包。」
她改用铅笔。铅笔字会花,花了还能认。云里的图,认的人不是我们。
草没过膝的地方,脚踏下去会碰到硬的。硬的不是石头。是混凝土的边。
「总监。」张小枫蹲下来,用手拨开草,「这里有台阶。」
不是台阶。是承台的棱。棱上有拆过模板的螺杆孔。绿化隔离带不需要承台。承台是给房子的。给机房的房子,也是房子。桩基密度比普通厂房更密。密,是因为要承重。承重的不是绿化。
李柔把草再拨开一点。白漆喷号还在,雨淋过后缺了边:JF-19-C-07。
孙一舟把编号念了一遍:「JF。项目库里澄湾的绿化编号是CW-LH。工业是CW-GY。我没见过JF。」
「先记。」我说,「不要发群。不要问一部。不要写进客户话术。」
我们沿着承台往东。编号是连着的。JF-19-C-08。JF-19-C-09。C-10的漆几乎掉光,只剩横杠。到C-12,围挡缺了一截。缺的那截后面是基坑。基坑不深,像打过桩又回填过,又被人重新挖开一角。角里露出桩头。桩头上也有号。前缀一样。JF-19。
在C-11和C-12之间,桩距量出来是四点二米。普通厂房可以更疏。这个间距更像设备机房。李柔把四点二记在纸上,又把纸翻过去,正面只留坐标。正面给客户。背面给真相。
我问老鸣要不要在勘界记录上写桩距。他刚跟到基坑边,摇头:「写距可以。写机房不行。写机房就是越权。越权靠近你那张纸背面的句子。」
那张纸。他不说婚约。现场的人都学会不说。不说不等于不知道。
机房两个字我没说出口。说出口就变成指控。指控要附件。附件里没有土地证。没有土地证的指控,一部会写成准新娘闹地。
孙一舟用平板打开澄湾公开项目库。检索JF。零条。检索19-C。零条。检索冷区机房。零条。检索科研。零条。检索预留。两条,都是热区停车场。检索绿化隔离。有三条,全是市政代征说明,没有桩,没有承台,没有竣工。
「无一匹配。」他把屏幕转给我,「库是公开的。公开的库里,这些号不存在。」
不存在的编号,浇在存在的混凝土里。
我把手套摘了,用手摸过C-07的漆面。漆是旧的。不是这个季度喷的。五年前陪勘,围挡还在更外面。临时牌我记得有。牌上的字,当时没让我靠近拍。确认单只让我签用途。用途栏后来被涂改。涂改底下那截残笔,像绿。
绿在面上。JF在地下。特定地块四个字,开始有了脚。
裴敏的消息跳到工作群:听说知夏今天勘界。需不需要一部派无人机。形象照我们可以帮你修。婚约曝光以后,冷区出镜要小心,别让人看成新房看地。
张小枫咬牙:「她好烦。」
「不回。」我说,「无人机不进冷区。谁拍桩号,谁就在帮一部取证。」
李柔把相机改成纸笔。纸笔没有云。云会叛变。
陈浅从总部再来一条:我用公开库高级检索,前缀JF、机房、预留、科研,全部零。冷区条目只有绿化隔离带代征,面积对不上你们量的承台。差出来的亩,系统里是空白。空白不能招商,也不能写进婚约附件。可空白能藏桩。
我回:空白进勘界记录。记录不进大群。你继续留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