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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空转

从投促局回到园区,已经过了下班点。

唐棠那句口头口径被我写在备忘录第一行:全市税收返还必须进公示。一部给启衡封测的比例,高于公示上限。她还压低声音提过冷区那块绿化隔离带,有人问过科研用地,被上面摁下去。后一句我先记下,不往下挖。今晚只对钱。

陈浅在门口等我,手里两杯凉的。

「裴总在一部群里发了配套清单。」她说,「启衡的logo都P上去了。赵岳那边还没盖章。」

「清单发我。」

她甩到我邮箱。清单上税收返还比例写得很醒目,旁边括注「待市政确认」。待确认三个字,盖不住那个高于公示的数。

「赵总白天又私信你了。」陈浅补,「他问二部还管不管口径。我没代回。」

「回他:管。夜里对完书面再发。」

陈浅看了一眼我工牌:「梁总,共享盘夜里会抽查登录。授权人栏现在写的是董事长。」

顾承宴。

婚约原件在他手里展开过。竞业写着特定地块、不得升职。他要是连夜里谁点开哪份报销都能看,那张纸就更不像婚书,像权限说明书。

「你先走。」我说。

「周阿姨语音我没点。」陈浅把手机朝我亮了一下,「连续三条。」

她走后,楼道感应灯灭了一截。

周秀兰的声音挤在油烟里:「知夏,北衡贷款经理今天下午又问,你跟顾家见面定哪天。我说你忙。他回我,忙也是给顾总忙,别把喜事拖成变故。」

第二条:「喜宴候选我发群里了,你看一眼。顾家要的是日期,不是你的KPI。」

第三条:「你爸让我别逼你。可过桥就这几天。见一面,宴可以后办。」

见家长。办宴。续贷。她永远捆着卖。

我回:先核指标。

她秒回:指标能当彩礼?

我把手机扣死。

沈见川的电话在这时进来。法务总监的铃声被我设成最短。

「备忘你夹进工牌了?」他问。

「夹了。」

「董事会办今天下午问我,婚约履约能不能写成治理稳定条款。」沈见川说,「我回了一句:婚约未登记,不能强制履行。他们没挂电话。他们问,那离职补偿能不能做。」

「你怎么答。」

「补偿能做。但竞业范围和期限要单列,不能把不得升职写进去。」他顿了一下,「知夏,你要是今晚还在办公室,把门带上。一部有人在财务值过夜班。」

「裴敏?」

「她的人。」他说,「别用情绪写异议。也别在公共盘里留批注。」

我挂了。情绪我没有。我要流水。

去财务共享中心门口看了一眼。玻璃隔间里果然还有人。一部的小周,工牌还别在衬衫上,屏幕亮着,亮的是报销页,不是税返。他抬头,看见是我,把屏幕亮度拧低。

「周工,夜班?」我问。

「裴总让我对启衡的招待费。」小周说,「梁总也加班?」

「对口径。」

「一部的口径在裴总那儿。」他笑了一下,不太自然,「共享盘总监都能看。您直接进就行。」

「我进。」我说,「你对招待费,别对到税返文件夹里去。」

他没接。耳机重新戴上。

我回到二部。灯只留我头顶那一盏。工牌套里那份婚约复印件边角已经起毛。竞业那两行我能背:不得接触特定地块底档;不得升至可调阅土地证的职级。财务共享盘不在条款字面上。条款没写的地方,他也能收。

共享盘路径很熟。招商费用/一部/2024/税返专项。

工号0727,总监级只读。打开前系统弹灰字:本次访问将被记录。

点确认。

文件夹里三份表。《启衡封测扶持测算》《城投拨付台账》《代收代付流水》。测算表上的返还比例,比投促局公示上限高出两个点。两个点乘达产年税收,够写一篇新闻稿。

台账干净。付款方:澄江城投产业发展专户。收款方:澄湾产业园区代收代付户。备注:启衡封测税收返还预拨。

日期是裴敏截胡邮件发出后的第三天。动作比客户快。

我把流水点开。城投进来的钱,当天全出去。出去的收款方不是启衡封测,不是市财政,是澄澜企业管理有限公司。

摘要:咨询服务。

咨询服务四个字,在园区费用池里最常见。常见到没人问咨询了什么。

我截图,三份表另存进本地加密夹。夹名仍用0727,不写税返。

企查入口挂在财务备注栏。澄澜注册资本一百万元,参保人数零,地址在经开区一栋众创空间。那层楼我去过,前台是共享的,信箱里塞的都是广告。

董事栏两个人。一个叫何岸,身份证住址在外省,持股百分之五十,像挂名。另一个我认识。

吕青。

裴敏的旧助理。一部茶水间喊她吕助。去年三月离职,原因填个人发展。

个人发展到壳公司当董事了。

内网通讯录里吕青状态:已停用。停用前部门:招商一部。直属上级:裴敏。离职面谈扫描件还在。面谈人裴敏,评语一行:工作细致,建议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保持到董事席上。

我把吕青的离职日期跟澄澜的成立日期一比。公司成立在她离职前十一天。人还没走,壳已经好了。十一天够做完工商、开户、刻章。不够做一个真实的咨询团队。

裴敏的消息这时弹进来。一部总监的头像是园区航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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