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湾C座三楼,小会议室的门开着。
裴敏先进。沈见川其次。董事会办秘书把签到表放在桌角。顾承宴让我走在他后面,像把「当众」两个字先摆给这些人看。
签到表抬头印着:交割后重点项目协同会。时间十四点十分。列席栏已经写好:招商一部裴敏,法务沈见川,董事会办秘书。我在招商二部那一格填工牌号,0727。秘书把笔递给顾承宴。他摇头:「董事长列席,不占签到格。」
桌上有三份材料。启衡主办权异议。过亿冻结清单。二部本月KPI。没有利润表。
异议是我上午发出的那封,三条,时间戳九点五十二。冻结清单把盖章、备案、新闻稿都打了叉。KPI表上启衡仍红,旁边手写「协同中」。红的是缺口,不是情绪。
「先对项目。」顾承宴开口,声音平,「启衡封测,固投十二点六亿,市政已留收文。一部申请改主办,抄送了北衡投后。二部异议已归档。我问一句:容量证明原件在谁手里。」
裴敏把文件夹推出去:「热区配套成熟。证明在投发。」
她又补了一句:「污水、电力、热区变电所,去年验收过。客户要的是能达产的地。投后爱看现成的。二部那套收文号,盖不了亩均。」
「投发那份是去年的。」我说,「新容量测算未出。成熟两个字,目前写不进达产验收。」
我把收文回执复印件按在桌面上:「市政窗口流水仍在二部名下。收文不视为同意签约,但证明递件主体未变。意向书原件按董事会办通知暂管,签收单备注写清:移交的是材料,不是经办结论。客户书面口径只认经办人。」
沈见川点头:「法务建议,主办权调整需董事会书面。在书面出来前,原件暂封不构成抗命。」
裴敏看向顾承宴:「董事长,交割后首月签约不能空。二部过亿通道还冻着。赵岳那边一部已经报过热区方案。客户要是改口,窗口不会等二部的情绪。」
「冻是我冻的。」顾承宴说,「解冻也是我解。启衡暂不改主办。一部把返还口径从对外话术里撤掉。投后邮箱以后走董事会办转发,不许条线私自抄送。」
裴敏的笔停了一下。她没争。只说:「收到。」
秘书在纪要上落笔:主办权暂不调整;返还口径撤回对外;投后抄送改转发。裴敏看了一眼我的工牌,又看冻结清单,像在算哪一条还能从协同里捞回去。
「KPI缺口,二部用不过亿项目补。」他看我,「模具那单,备案联我看到了。仓储继续。启衡等复核,不是等喜宴。」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喜宴两个字被他先扔到台面上,又被他按下去。
我的工作手机震了一下。锁屏是周秀兰:对质完了没。九月十四酒店还在等一句话。我把屏幕扣死。喜宴不进纪要。纪要只进项目。
「其余人先出去。」他说,「梁总监留步。法务列席十分钟。」
董事会办秘书犹豫了一下:「纪要要不要完整版?」
「项目部分完整。后十分钟只作法务备存。」顾承宴说。
裴敏站起来时,把热区清单敲了敲桌面:「那启衡对外口径,一部暂时不提返还数字。但客户电话我还是要打。」
「打可以。」我说,「不要把备案联改名。原件在二部。」
她看了顾承宴一眼。顾承宴没反对。她这才走。
裴敏看了我一眼,带走她的配套清单。董事会办秘书带上门。沈见川坐在侧位,笔记本打开。封皮上已经写了备存编号,日期是今天,事由栏空着,像等一个不该出现在项目纪要里的词。
顾承宴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沓复印件。这次没有挡住正文。
纸是五年前的。北衡抬头。日期:2019年7月27日。我的签名在最后一页。另一栏是顾承宴的名字,字迹比我的更冷。
见证人栏:顾承业。
页脚有北衡风控骑缝章的扫描痕。过桥合同十一页里没有这一沓。这一沓是附属文件。附属文件不在我当时被允许看的最后一页里。
「这就是你要当众对质的东西?」我问。
「当众的部分结束了。」他把文件摊开,像摊开一张用地红线图,「这部分,只对签字人。」
第一页标题不是担保函。标题是:婚约及关联约束备忘。
我看着那两个字。婚约。
五年前他们只让我看最后一页。背面是黑的。母亲说正文没有、背面有。展板上写家族担保样品。原来样品下面,还有一层。
我把第一页的条款逐行对。签署地点写北衡会议室。签署时间精确到下午。见证人顾承业的签在我的前面。像一份早就铺好的纸,只等我落笔。
「当时担保函和这一份是不是订在一起。」我问。
「订在一起。」顾承宴说,「你看见的是最后一页。风控留的是全套。」
全套的第一页就把我从招商经办人写成签署人。签署人三个字,和走廊展板上的样品是同一套编号逻辑。工牌0727,日期2019.7.27,在这张纸上被焊成一件事。
「请看法务。」顾承宴对沈见川说,「你记录。不发表。」
沈见川的笔动了。他没抬头。笔记本上先写下标题,再写下页码。一到四。他数得很慢,像怕漏掉一句能在明天变成法律备忘的话。
顾承宴翻到第二条:「本婚约未办理结婚登记。不产生夫妻财产关系。有效期五年,自签署日起算。」
「五年到了。」我说。
「到了。所以要你选。」他指着第三页,「履约,或者离职。」
第三页是竞业。字比婚约更密。
有效期内,梁知夏不得跳槽至北衡及其关联园区以外的同业机构。
不得接触特定地块底档。
不得升至可调阅土地证的职级。
违反前述任何一项,过桥贷款立即提前到期,担保人承担连带。
我把这四行对着工牌读。跳槽锁的是下一家。底档锁的是土地档案室。职级锁的是总监上面那一格。过桥锁的是梁氏机电的工资账。四把锁,同一把钥匙,钥匙不在我手里。
竞业补偿那一行写着数字,按月打入指定账户。账户名不是我。是北衡监管户。备注:待领取。
「补偿我从未领过。」我说,「没领过的竞业,还能锁职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