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岳的私信我没立刻回。
先把一部承诺的那句话复制进工作备忘。不写进邮件。不转发沈见川。不进项目群。
陈浅问:「要不要让投促局核一下返还口径?」
「先别。」我说,「市里口头没答应,不等于一部没报过数字。报过就要留痕。我们现在没有邮件,只有赵岳的一句私信。私信不能当异议附件。」
「那启衡怎么办。」
「材料已经暂管。二部缺三个亿。你把本月其余在谈项目全部拉成表,能提前意向的提前,不能提前的标风险。缺口不许空着。」
她去拉表。打印机又响。吐出来的是一部协同函的打印件,裴敏让抄送全员,方便投后归档。
我把协同函和签收单钉在一起。原件不在二部了。痕迹还在。
下午两点,沈见川把面谈纪要发到我邮箱。纪要很短。顾承宴问冷区现场,梁知夏确认去过、签过确认单、无底档权限。启衡复核另约。没有一句担保函。没有一句过桥。
纪要抄送董事会办。没抄送一部。
我回:收到。请补充:面谈未形成经办条线变更结论。
沈见川:纪要按主持人口径写。你要补,自己备一份工作记录,别改法务纪要。
我备了。三行。时间、问了什么、没问什么。存进加密相册。和内部条、签收单放一起。
两点十七,父亲来电。不是短信。是语音电话。
我走到楼梯间才接。
「知夏。」梁正川的声音发干,尾音发颤,像把哭腔压进喉咙里,「北衡风控今天下午又打到厂办。过桥一周后续期。他们说,续期可以,但要见见顾家的人。」
「见谁。」
「没点名。说顾家。说你上午已经见过董事长了,态度要明确。」他吸了一口气,「工资账上只够发半个月。你妈在办公室里摔杯子。你弟弟也被叫去谈话了。」
「知远被谁叫。」
「他入职那家公司。北衡关联的。HR约谈。说直系亲属如果跟投资方闹僵,试用期要重新评估。」
「评估什么。」
「没说细则。只说一周内过桥要是出事,他们不想试用期卷进投资方争议。」父亲的哭腔又抬高,「知夏,我不是逼你嫁。我是发不出工资。车间那头已经在问月底还开不开机。」
楼梯间的应急灯是绿的。我把工牌握紧。0727的边硌着手心。
「你别自己去。」我说,「任何见人,先过我。过桥合同原件你扫描发我。到期日、续期条件、担保范围,一页都不要漏。」
「他们要的不是合同。」父亲的哭腔终于漏出来,「他们要的是你露面。五年前你签了字,今天你见了人还不说话,北衡就当梁家在赖。」
「赖的定义请写成书面。」我说,「电话里的见人,不算条件。你先把扫描件发来。」
他应了一声,挂了。像五年前一样,把最后一页留给我。
我还没走出楼梯间,母亲的微信群消息开始往上顶。群名是「梁家待办」。成员:周秀兰、梁正川、梁知远、我。
周秀兰连续发了四张图。婚庆公司报价单。酒店档期。喜宴候选日期圈了三个:九月十四、九月二十一、十月五日。红笔。圈得很用力。
文字跟在后面:北衡那边说见人。见人就要把日子定下来。你别装忙。启衡那单再大,也大不过厂里断贷。
她又补了一张手写清单:请柬、司仪、回门、亲戚桌。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写:顾家主桌。
我把这张也存进加密相册。喜宴清单不是合同,但发到工作微信,就会被当成态度。
梁知远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妈。
没有下文。
我回:候选日先不要外发。过桥续期条件我还没看到书面。喜宴不是续贷条款。
周秀兰语音立刻进来。我点开。背景是厂办的回声:「不是条款也得办。你工牌再响,顾家认的是那张函。你今天见了顾承宴,还不把话说明白,你让你爸怎么办。让你弟弟怎么办。」
我回文字:先上班。书面来了再谈日子。
她把我的消息截图,又发进群里,配了一句:看看。五年了还是这句话。
群里随即多了三张菜单和一张司仪报价。周秀兰点名九月十四,说酒店还能改桌数。梁正川一句话都没回。梁知远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又退出来——免打扰的提示跳了一下。
我把手机翻过去。先回二部。
陈浅把补救表摊开。精密模具一个、检验检测一个、小型封装配套一个。三个加起来不到九千万。填不满启衡留下的坑。
「精密模具意向书还差法人章。」陈浅说,「检验检测要等环评预审。封装配套连选址都没定。一部要是把启衡做成当月签约,二部这个月就是垫底。」
「垫底也比假数强。假数我签字,明年审计先拿我开刀。」
「一部下午已经约了赵岳视频。」陈浅说,「投后列席。裴总让我们二部可以旁听,不发言。」
「旁听记录你去做。发言权不在通知里,在客户认谁。」
「去吗。」
「去。开着录音笔。园区会议室录音要报备,你报法务。报备单抄我。」
沈见川的回复很快:可以报备。不要私下录。一部如果谈税收返还,你只记数字,不在会上反驳。反驳走书面。
又是书面。
我在工位上坐下。抽屉是空的。意向书不在了。担保函扫描件还在加密盘里。我把它打开,和父亲即将发来的过桥合同对页。
五年前那份,我只被允许看最后一页签字栏。今天如果还有背面,我不准备再只看签字。
三点,梁知远的电话进来。他声音压得很低,像躲在楼道。
「姐,HR把我叫进去了。」
「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