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周小满推开办公室的门。
马甲后背湿了一大片,脸晒得通红,手里那沓游客反馈表被汗洇得发软。
“老板,今天可算活着熬过来了。”
她把表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
“有好几件事儿,从大中午一直被追着问到闭园。今天全靠这两条腿来回救火,明天人再多点,我就是变异成蜘蛛精长八条腿也跑不过来。”
陆川放下文件,拿了瓶水递过去。
“先喝两口喘喘气,慢点说。”
周小满一口气灌了小半瓶,翻开第一张。
“头一个是吃饭问题。才十二点出头,烤肠和泡面就被炫空了。中途补过一回货,也没撑住多久。下午有个老哥饿得两眼发绿,跑来问我园里除了烤肠泡面,是不是就剩绿化带的树皮能啃了。”
陆川拿过一张白纸。
“小卖部备了多少货、中途补了多少,有底数吗?”
“在拉单子算了。”周小满说,“不过算出来也就那老几样来回倒腾。自个儿背了干粮的还能垫一口,两手空空来的,中午全靠一根淀粉肠吊命,下午还得接着啃同一款。”
陆川在纸上写下“餐饮”,示意她继续。
“再就是女厕所,重灾区。”
周小满翻出几张照片。
“从中午到下午,门口那队就没断过,带娃的最遭罪。里头扫得倒是挺干净,就是没婴儿护理台,小朋友又够不着水龙头。家长只能单手抱娃洗,随身的包和纸巾连个挂的地方都没有,洗个手跟演杂技似的。”
照片里,一个年轻妈妈把包夹在腋下,弯腰抱着孩子够龙头,另一只手还得去捞往下滑的包带。
“有个宝妈拉着我问,好歹给墙上装个挂钩行不行。就这么个几块钱的小玩意儿,人家追着问了我两遍。”
周小满顿了顿。
“第二遍是刚从厕所出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点子一边问我的。”
陆川添了一行,把照片放到一边。
“第三件,遮阳和歇脚的地方。”
又是几张照片。有人坐在花坛沿上,有人把外套铺在地上,旁边的草踩倒了一片。
“下午紧急调来那几顶棚子,也就罩住巴掌大一块地儿。排队区一大半还在大太阳底下硬晒,长椅更是抢破头。帽子扇子发出去好几百份,最后花坛马路牙子上全长满了人。”
她点了点照片边上。
“您看这儿,屁股都坐到过道中间去了。同事过去好声好气地劝,人家直接反将一军:那你给我变个地儿坐?我们没辙,只能领着人满园子找树荫打游击。”
那会儿她自己跑得脚底板冒烟,心里也挺想问一句,谁又能给她指个坐的地儿呢。
陆川低头看着。这几个位置,下午他在监控里都盯过。
“最后就是玩的项目。”周小满翻开最后一页,“海盗船和碰碰车都卡身高线,个子不够的小豆丁,只能在木马和小火车之间无限鬼打墙。有个小男孩仰着脸问我,凭啥哥哥能上去浪,他只能在底下干瞪眼。我跟他解释了身高限制,他妈妈又在旁边幽幽地问,那你们这儿还有啥是他能玩的。”
她停了停。
“我硬着头皮又给指回了木马和小火车。小家伙当场嘴一瘪,搞得我跟个拆散兄弟俩的大反派似的。”
窗外响起闭园广播。
陆川走到窗边。游客顺着新铺的主路往南门走,岔路口有工作人员指引,碰碰车馆外的队伍已经散了。
他回到桌旁,把四类问题分开写。
“挂钩、临时板凳、小卖部补货,这些能立马砸钱搞定的,今晚拉出清单。要动土改建、施工、添置新设备的,先把具体诉求和方案盘明白,需要跑什么审批手续一块儿摸清。”
周小满低头记。
“别一股脑全往明早之前塞。明早能赶出来的单列一张,短时间啃不下来的另列一张,写清楚临时顶替的法子和死线时间。”
卫生间缺多少零碎配套,卖吃喝的摊位摆哪儿,给小不点儿玩的项目落在哪块空地,都得拿脚去现场量过才能拍板。
“免费活动还剩最后四天。”陆川说,“挨个通知各部门领头的和今天当班的老伙计,清完场交接利索了,六点半准时到一楼会议室开会。留下来盯岗的排好人。”
六点半,清场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