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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北环古书

2011 年的郑州,是一座在民生暖意与市井嘈杂里稳步蜕变的中原大城。

这一年城市治理愈发亲民,郑州正式确立每季度召开市民座谈会的制度,普通人的生计诉求、城市建设建议,有了公开的倾诉渠道;个税起征点上调至三千五百元,数十万工薪者免去税负,底层务工与普通居民的生活压力悄然减负。民生保障全面铺开,新增数万套保障房、扩充上千医疗床位、普及学前教育补贴,宏大的城市惠民政策落地,覆盖着千家万户的寻常日子。

可宏观的时代暖意,很难完全渗透进市井角落的细碎疾苦。城郊村落、老旧街区依旧留存着生活的粗糙底色,贫富差距、老年弱势、底层看病难的问题,仍是普通家庭绕不开的困境。文娱生活朴素且本土,豫剧新剧轮番公演,市井街巷依旧流传着老一辈的乡土旧事,没有泛滥的短视频娱乐,人们闲暇时的消遣多是逛市集、淘旧货、唠家常,慢节奏的市井烟火,构成了 2011 是郑州最真实的城市底色。

庙李村,彼时郑州北郊最热闹的城中村之一,毗邻北环古玩市场,租客云集、商户林立,新旧物件混杂流转,是城市旧货与老物件交易的核心集散地。本地原住民和外来务工者住户鱼龙混杂,烟火气与市井杂气交织,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细碎故事与陈年旧物。

刘海龙,三十四岁,土生土长的庙李本地住户。

不同于村里多数依靠租房收租、摆摊谋生的邻里,刘海龙常年偏爱老物件收藏,是圈内小众的业余藏家。他没有专业的鉴宝功底,也没有雄厚的资金支撑高端收藏,收藏于他而言,不是投资牟利的手段,而是枯燥生活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2011 年的普通人生活,物质刚刚温饱,精神世界普遍贫瘠。没有丰富的娱乐方式,没有便捷的网络消遣,多数人的日子都是上班、居家、劳作的无限循环。刘海龙家境普通,日常安稳平淡,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生活波折,日复一日的安稳让生活略显乏味,唯有穿梭古玩市场,触摸百年老物,能让他从重复的日常里抽离,获得片刻的精神松弛。

他熟知北环古玩市场的每一处角落,熟悉固定摆摊的摊主,常年利用周末午后闲逛淘货。别人逛市集只为看热闹、捡小漏,他却偏爱那些无人问津、残缺老旧、不值高价的冷门老物件。在他看来,完整精致的古董多被商业化包装,而那些残破泛黄、无人珍视的旧物,反而藏着最真实的旧时光印记。

九月末的一个周末,秋阳和煦,天朗气清,北环古玩市场人流熙攘。摊贩沿街铺开摊位,瓷器、玉器、字画、旧书、老摆件琳琅满目,讨价还价的人声此起彼伏,市井气息浓郁。刘海龙吃过午饭便步行前往市场,慢悠悠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目光细细扫过每一件老物件,习惯性寻觅小众冷门的藏品。

一路闲逛大半圈,并无合意物件,多数仿古做工粗糙,真品也多是常见普通货色,没有新意。就在他准备返程之际,市场最角落的无人问津的地摊,一捆用粗麻线简单捆绑的泛黄古书,牢牢锁住了他的目光。

地摊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衣着朴素,不主动招揽顾客,只是安静守着摊位。那捆古书纸张发黑泛黄,边角大面积磨损卷边,书页残缺不全,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看起来破旧不堪,完全不具备商业收藏价值,来往顾客无人驻足翻看。

刘海龙见状心生好奇,弯腰解开麻线,轻轻摊开书页。

纸张粗糙脆薄,是典型的清代手工竹纸,字迹为工整的小楷毛笔书写,墨色沉厚内敛,历经百年依旧清晰可辨。整本残卷通篇记录的都是民间土方、杂症治法、草本配伍、义诊手记。书名斑驳可辨,是寻常民间药书《乡野济世良方》。

逐页翻阅,内容皆是底层百姓常见的风寒、劳损、疮疾、体虚等平民杂症,药方简易易得,所用药材皆是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普通草木,没有名贵珍稀药材。书页空白处,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皆是医者行医时的随记,记录着就诊百姓的家境、病症、脉象、施治过程,文字朴实恳切,没有晦涩的医理空谈,满是烟火人间的济世温度。

刘海龙常年逛遍古玩市场,见过无数古籍字画、名家典藏,却极少见这样一本扎根底层、专为贫苦百姓治病的民间药书。市面上的古籍医书,多是宫廷典着、世家医典,字句晦涩,门槛极高。而这本清代残卷,完全服务于旧时底层贫民,专为无钱求医的穷苦人量身而写,字里行间皆是悲悯善意。

他心底瞬间生出强烈的收藏欲。

摊主见他认真翻阅,直言这是乡下老宅拆迁翻出的残旧古书,残破不全、没有品相、不值价钱,压在摊位多年无人问津,愿意低价出售。刘海龙没有过多议价,几番简单讨价还价,以极低的价格买下这捆清代药书。

将古书小心翼翼抱在怀中,他心底满是欢喜。相较于那些用来炒作牟利的精致古董,这本沾满岁月尘埃、济世救人的残卷,在他眼里更有收藏的意义与温度。

回到庙李村的家中,天色尚早。刘海龙找来干燥软布,细细擦拭书页浮尘,将残卷平整摊开通风晾晒,逐页翻看批注里的行医故事,沉浸在百年前的民间济世旧事里。

家中安静无人,秋日余晖透过窗棂落在泛黄书页上,光影斑驳,岁月感厚重绵长。他翻读到夜里八九点,身心疲惫,便将古书整齐叠好放在床头,洗漱过后卧床休息,打算次日继续整理研读。

连日闲逛淘货的疲惫涌上身心,他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深夜子时,意识骤然脱离现实躯体,坠入一片苍茫陈旧的旧时光幻境。

没有现代楼房和霓虹灯火,眼前是清末民初的中原乡村样貌。土路崎岖,矮屋连片,草木荒芜,村落破败萧条,天色灰蒙蒙的,常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薄雾。

村落正中,立着一座残破老旧的土庙,庙宇墙体斑驳脱落,屋顶瓦片残缺,梁柱腐朽,香火早已断绝,没有半点神明供奉的肃穆,只剩历经风雨的破败荒凉。

庙门前的空地上,井然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没有青壮年劳力,清一色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人与孩童。老者弯腰驼背,步履蹒跚,满脸褶皱,枯瘦的手上布满劳作伤痕;孩童面无血色,身形瘦小单薄,衣衫破旧打满补丁,眼神怯懦茫然。所有人都沉默伫立,安静低头等候,孱弱的身躯在微凉的秋风里微微颤抖。

破旧庙门的石阶之上,端坐着一位清代装束的老者。

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发髻规整,面容清瘦温和,眉眼间没有半分凌厉,只剩悲悯温润。他身前摆着一张简陋木桌,桌上铺着泛黄纸页,放着一支秃笔、一方残砚、几捆晒干的普通草本药材。

这位老者,便是百年前扎根中原乡村、免费为穷苦百姓义诊的民间村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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