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空村
第二天,老陈没有出车。
他媳妇问他咋了,他说头疼。媳妇没多问,给他冲了包感冒冲剂,就去小卖部了。老陈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女主播笑容灿烂地讲着各地春节市场供应充足的消息。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那对父子的样子。那件深蓝色的旧工装棉袄,洗得发灰的面料,磨破的袖口。那只大号尼龙编织袋,麻绳横竖捆扎。那几句低微的家常。那个少年偏头看父亲的眼神。那段2003年的广播。那两个人下车之后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昨晚他太紧张了,很多事情没有细想。但现在回忆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在放大。
那个父亲报的地名是石羊寺。石羊寺三年前就拆了,整个村子都迁走了,西郊这一片的人都知道。如果他是在外务工的本地人,不可能不知道家里拆迁的事。就算他不知道,他在郑州总该有亲戚朋友,总该有人告诉他。可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一定要去那个地方。
还有那身衣服。老陈跑车这么多年,接过的返乡务工人员不计其数。现在的务工人员穿的工装和以前不一样了,面料更挺括,款式更新,很多都是厂里统一发的。但昨晚那对父子穿的,是零几年最常见的那种深蓝色棉工装,面料洗得发灰,袖口磨破,衣身有风尘。那种衣服,现在市面上早就见不到了。
还有那段广播。老陈努力回忆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非典。广东。厂区封闭。禁止返乡。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他记得2003年非典期间,他拉过一个从广东回来的年轻客人,那人下车的时候还给他留了一张纸条。那句话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阵发凉。
老陈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出了门。媳妇在楼下小卖部门口喊他:“去哪儿?不是头疼吗?”
“出去转转。”
他开车往西四环方向去。白天走这条路,和夜里完全不一样。阳光照在路面上,路两边的荒地里有几个拾荒的人在翻东西,远处有几个骑电动车的从村道上穿过。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怀疑昨晚的事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他先去了石羊寺村。白天看那片废墟,比夜里更荒凉。围挡还在,上面写着“拆迁区域 禁止入内”的红字。他顺着围挡外面的小路往里看了一眼,整个村子已经被野草吞没了,只能依稀辨认出几段残墙和几棵高大的枯树。有一棵枣树,很高,枝丫光秃秃的,站在一片废墟中间,像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老陈在围挡外面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给一个跑车的同行打电话。那个同行姓刘,在西郊跑了二十多年,比他资历还老。
“老刘,你知不知道石羊寺有一对父子在广东打工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问这个干啥?”
“我昨天夜里拉了两个客人,说是去石羊寺。”
老刘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半个小时后,老刘开着他那辆破桑塔纳过来了。两个人坐在老陈的车里,老刘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根才开口。
“2003年非典那会儿,石羊寺有一家人,姓宋。老宋和他儿子,爷俩都在东莞一个电子厂打工。那年春天非典闹起来,厂子封了,不让进出。老宋和他儿子住一个宿舍,后来爷俩都突发高烧,送到镇上医院,人已经不行了。老宋先走的,第二天他儿子也走了。”
老陈的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那年头,广东那边对河南人不太友好,出了事也没人管。遗体在当地火化了,骨灰都没能带回来。老宋媳妇还在石羊寺住着,后来听说精神出了问题,再后来石羊寺拆迁,她跟着搬到安置小区去了。”
“老宋叫什么?”
“宋长河。他儿子叫宋小军,那年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