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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赶会荒坟

【本书为虚构乡土文学,文中所有怪谈均为100%原创性民间口头传闻,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2007 年深秋十月,豫东农村地区秋收刚刚收尾,土地褪去夏日的燥热,只剩下干透的土腥气浮在地表。乡下的昼夜分界极其分明,正午的日光尚且晒得人后背发烫,一旦日头西斜,旷野的凉意寒气便贴着地皮无声无息浸透整片田野。

村庄沉落在一望无垠的平原腹地,四面望出去全是接天的庄稼地。晚茬玉米尚未彻底砍伐清理,粗壮的秸秆密密麻麻竖在田垄上,株高过人,枝叶层层叠叠堆叠,在大地上铺开连片的深绿阴影。玉米地间隙嵌着大片熟透的黄豆田,豆秧枯绿相间,藤蔓盘绕交错,铺满田间空地,把乡间土路两侧填得密不透风。

秋虫藏在豆秧底层,持续发出低哑细碎的振翅鸣响,声响绵密不断,填满田野所有空旷死角。三里之外的邻村老槐树上,残留的秋蝉偶有零星嘶鸣,声音单薄悠远,飘荡在旷野上空。除了偶尔的鸡鸣狗吠声,只有风穿过成片庄稼的摩擦声缓缓漫过整片平原。

午后过半,日头偏南,光线柔和却清亮,是秋乡一日里最安稳的时辰。

十一岁的李华,是本村小学五年级的学生。彼时的豫东乡村孩童,没有手机网络或繁多的课外娱乐,少年闲余时光,多半耗在野地奔跑与旧书阅览之间。李华生性安静,不喜同村孩童聚众追逐打闹,多数独处时刻,只靠读书消磨时间。金庸的武侠江湖、民间收录的灵异诡事,是他长久以来最偏爱的消遣。

恰逢镇上一年一度的十月秋会。这是方圆十里村落每年最盛大的集会,秋收结束,农闲将至,周边所有流动商贩、戏曲戏班、马戏杂耍艺人,都会齐聚镇中心街道,连开三日。李华征得家中长辈应允,午后独自推出家里前不久刚买的美斯特自行车,踩着脚蹬,独身一人往镇上赶去。

从村庄到镇街,是一条数十年踩压出来的原生黄土路。路面久经人车碾轧,坚硬平整,表层浮着一层细薄干土,车轮碾过,带起极轻的扬尘,落地无声。道路笔直穿过无尽田野,一路贴着玉米地与豆田边缘延伸,视野开阔,却也处处被浓密庄稼围裹,全程不见屋舍行人。

半个时辰车程,镇子轮廓缓缓从平原尽头浮出来。庙会的喧嚣瞬间和镇子外寂静无声的田野形成鲜明的对比。

镇中心主街尽数被各类摊位占满,连片的塑料棚顶高低错落,顺着街道绵延展开。街道正中搭着露天土质戏台,木架撑起飞落褪色的红布幕布,本地豫剧团正登台演唱传统剧目。戏腔厚重苍凉,穿透嘈杂人声,稳稳铺散开去。戏台下方摆满矮小马扎,周边各村赶来的老人静坐围观,神情专注,偶有低声细语,无人喧哗打闹。

戏台东侧扎着帆布围挡的马戏棚,棚口立着敲锣招揽客流的艺人,铜锣声声沉实,此起彼伏。围挡缝隙间,能窥见棚内的杂耍表演,小动物受训做着规整动作,偶尔传出围观人群的细碎笑声。马戏棚旁是连片的套圈摊位,地面整齐码放搪瓷盆、塑料玩具、香皂、袋装零食,色彩杂乱鲜活。孩童攥着彩色塑胶圆圈,弯腰瞄准、抬手投掷,圈圈落地的轻响接连不断,始终不停。

沿街两侧烟火摊位挨挨挤挤。炸壮馍的铁锅滚着热油,面饼下锅便泛起滋滋声响,油香混着尘土气飘满街巷。汤锅咕嘟沸腾,丸子、豆腐串的热气腾腾升起,白雾萦绕摊位不散。糖画、米花糕、老式辣条、糖糕、炒瓜子,各类乡下稀缺的零嘴整齐陈列。赶集村民往来穿梭,脚步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戏曲锣鼓声交织缠绕,填满整条街道,热闹无隙。

街巷拐角处的一间破旧门面房,常年以销售各种新旧书籍与影碟为主业,书架上面层层叠叠堆着各类盗版旧书。金庸、古龙的武侠单行本整齐摞放,书页泛黄卷边,是乡镇学生之间流转最广的读物。一旁分类摆着民间异闻录、乡村鬼故事、白话聊斋,内容皆取材乡野传闻,直白粗粝,最是勾人少年阅读兴趣。

李华细细翻拣筛选,最终挑定两本金庸武侠合集、一本专门收录豫东本地乡土怪事的鬼故事集。书本纸质粗糙,油墨味道浓重,却是他心心念念许久的读物。

结清书款,他移步旁边的音像货架。木质货架分层规整,摆满五颜六色的塑封影碟。顶层全是奥特曼系列动画碟片,中层摆满周星驰喜剧、成龙武打港片,底层清一色港台惊悚片、僵尸题材影片。2007 年的豫东乡镇,几乎家家户户备有 VCD 影碟机,林正英的僵尸系列,是所有乡村少年公认的经典。

李华仔细挑选,取下一张林正英僵尸片合集碟片,封皮鲜亮完整。付完款后他将碟片贴身揣进上衣内袋,避免路途颠簸磨损。随后又购置袋装辣条、瓜子、米花糖,悉数放进自行车前筐,将三本书平整压在最底层,稳妥放好。

待他收拾完毕,天色已然悄悄转阴。西垂的日头开始下沉,夕阳金红色余晖铺在西边镇街屋顶与树梢,亮度持续变暗。人间庙会依旧喧嚣鼎盛,可旷野的暮色已经率先漫开,凉意在空气里层层加重。李华不敢久留,迅速跨上自行车调转车头,沿着来时的黄土土路,启程返程归村。

归途光景,与来时全然两样。白日通透敞亮的田野彻底暗沉下来。夕阳落势极快,余晖掠过玉米秸秆顶端,给浓密的庄稼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虚影。高大密集的玉米秆直立成片,在渐暗的天色里凝成黑压压的林立黑影,沉默伫立在道路两侧。熟透的豆田被晚风掀动,整片藤蔓枝叶起伏摇曳,摩擦声沙沙不止,贯穿整条归途。

远近村落的轮廓慢慢模糊消融,农家灯火尚未点亮,天地之间悬着昼夜交替最昏暗的一段空档。旷野风声愈发清晰,原本细碎的秋虫鸣唱渐渐低沉消隐,只剩风过庄稼地的沉响,一遍遍漫过空荡平原。

整条乡间土路无任何车马行人和鸡鸣犬吠,只剩李华一人一车,独自穿行在无边暮色田野之中。他蹬车速度加快,心思全系在刚购置的新书与碟片之上,一心只盼着归家,无暇顾及周遭愈发压抑诡异的环境。

行至路途中段,便是往返必经的那片野生水塘。这是一方存于田野中央的老塘,无人开凿修缮,年代无从考证。塘水常年不枯,水质暗沉浑浊,水面常年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水塘四周没有人家,三面环着浓密豆田,一面贴着土路边缘。塘边泥土常年湿润,生满贴地杂草,即便深秋时节,依旧绿意未褪。

水塘北侧百米开外,庄稼地的空洼处,孤零零立着一座荒坟。坟头无墓碑祭品,只是一方隆起的低矮土丘。土丘表层泥土板结干裂,长着几丛枯黄野草,无人打理祭拜,孤零零陷在大片田野中央,常年被庄稼环绕,荒凉孤寂,是往来路人早已看惯的寻常景致。

暮色彻底压落的一瞬间,天光骤然一暗。

就在李华骑车即将行至水塘边缘的瞬间,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那座孤坟。坟头干裂的土丘之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道蓝色人影。

那影子通体纯蓝,色泽暗沉发灰,像民国时期老旧粗布蓝衣浸透夜色,轮廓清晰,身形瘦弱,看着像是已故老人体态。人影没有起身迈步,而是自低矮坟丘深处直接窜出,动作迅捷诡异,没有脚步声和泥土松动声。整片旷野依旧安静,唯独这道蓝衣影子,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骤然腾空跃起,身姿轻盈诡异,贴着地表低空平移飞掠,直线朝着水塘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眨眼之间,蓝衣影子掠过干裂坟土、穿过杂草田垄,直直扎进暗沉的塘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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