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后的人先问:“借几日?”
顾天解走进窄门:“十年。”
“问都不问便开价,容易吃亏。”
拨珠的手从暗处伸出来,皮肤一会儿松,一会儿紧。顾天解只眨了一次眼,那只手便从老人变成少年,指甲上的裂口却始终没有变化。
门内地方很小,一桌、一凳,墙上挂着十二只沙漏。每只漏下的沙量都不同,有一只完全不动,旁边木牌写着顾守一三个字。
“你是‘时’?”顾天解问。
“这一代记账人叫我时。再早些,有人叫我司漏。”
“是人还是道种?”
“这笔与你无关。”
“借钱也得认债主。”
那只手拨下一颗黑珠:“说得对。我是从‘时’中分出来的一段,留在这里管借还。人身早已没有,道种也没剩全。你可以把我写成司时。”
顾天解看向算盘。上面每颗珠子都刻着名字,有些已经磨平,有些裂成两半。最右一列空着十颗白珠,大小正好能填满一道凹槽。
司时将一张窄木牍推到桌边:“姓名。”
“顾天解。”
“现年?”
“三十。”
算盘响了两下。
“余寿无法算全。你动用天解第四层,先支走十年;又在幽冥强开因果,零碎去了两年三个月。谢无衣替你垫回一部分,如今能稳当使用的年月只剩十一个月零十三日。”
沈惊鸿皱眉:“他说第四层只翻过一次。”
“那一回算大账。平日看因果、开封纹,也在耗,只是每次少。”
顾天解问:“借来的十年能不能再被天解扣走?”
“能。你借的是年月,怎么花由你。今日借十年,明日若再强翻第四层,账上便只剩数月。”
“十年到期,收什么?”
司时把十颗白珠移到顾天解名下:“从现在起,你看见的事,听见的话,心里记下的人,满期一并收走。这段记忆留在时间起点,你带不走。”
“我若写下来?”
“纸上的字还在。到时再读,你会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心里却没有那段经历。旁人告诉你,也只能替你补一份故事。”
赵青山探头进来:“他若九年便把事情办完,提前还呢?”
“仍收九年记忆,少借的一年从现有记忆中补。借十年便收足十年,早还不减。”
“这买卖比九华的印子钱还黑。”
司时又拨下一珠:“嫌贵,可以不借。”
顾守一站在门外,一直没有出声。听到这里,他才问:“能否由我担保?”
“你名下的沙已经停了。拿什么担?”
“圆盘里还有三千年。”
“那是你守门的年月,早已用完。”
顾守一把手压在门框上,透光的指节穿进石面少许。他没再开口。顾天解回头看了一眼:“这笔账与你无关。”
“你可以回听雨阁。十一个月足够安排后事。”
“然后等别人接着替我走?”
“至少活着。”
“按你安排的法子活?”
顾守一收回手。他曾替沈青萝与未出生的孩子排过一条路,眼下任何劝阻都显得可笑。
沈惊鸿走到木牍前:“记忆能指定吗?”
“不能。”
“能分开收?留下人,拿走事。”
“人长在事里,分不开。”
“我替他记一半。”
司时抬起那张不断变老又变年轻的脸:“你的年月没有欠缺,账不能串。”
沈惊鸿碰了一鼻子冷话,手背青筋绷起。她没有拔剑,只把木牍拿过来逐行检查。
牍上没有玄奥契文,条目写得很直白:借期十年,今日起算;期内仍可使用天解,所耗从借期扣除;借期尽时,收取这十年新生记忆;立借人若提前身死,账止于死日,不牵旁人。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借期内不得二借。
“为何不准再借?”她问。
“借得越多,能拿来抵账的记忆越少。有人借到最后,只剩一副会喘气的身子。他忘了为何来,仍坐在这里求我再给一年。”
“人呢?”
司时敲了敲算盘最左侧。一颗无名黑珠缺了半边。
屋里无人再问。
顾天解拿起木牍:“如何立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