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字亮到最盛时,脚下石面忽然消失。
顾天解没有再落进黑水,靴底先撞上坚硬泥地,随后整个人向前扑去。他以右手撑住身体,掌心擦破一层皮。沈惊鸿从另一侧落下,左手仍紧握寒露。赵青山最狼狈,被传送余力推着滚了两圈,停下时嘴里全是枯草。
头顶有太阳,风里带着晒热的土味。三人伏在地上听了一阵,周围没有阵旗,也没有黑水起伏,只有不远处的草虫叫个不停。
赵青山吐掉草茎,翻身看天:“回来了?”
沈惊鸿先检查寒露。剑上裂纹仍停在三分之一处,道母残光却淡了许多。她将剑收入鞘中:“至少不在幽冥。”
顾天解认出远处那道黑色山脊。传送阵把他们送到黑石山东北侧,比原先入口偏了十余里。石碑和水门都看不见,脚边只有一块半埋土中的黑砖,砖面留着“生”字最后一横。
他试着以第四层追查黑砖来处,数十道旧影立刻扑入视野。有人曾从这里出去,有人带伤爬过荒原,还有一辆早已腐朽的车在数百年前碾过同一块土。顾天解只看了两息,左手麻意便重新发重。
沈惊鸿用剑鞘挡住他目光:“刚回来便乱看,十年嫌多?”
顾天解收起金纹:“只想确认路。”
“用眼睛认山,也能回去。”
赵青山坐起身,将空酒壶倒过来晃了晃:“先找水。再走下去,我得舔这壶。”
荒原西侧有条浅溪。三人走过去时谁都不快,沈惊鸿右腕肿得握不住水囊,便用左手捧水。赵青山掌心让绳索勒出两道破口,碰水时疼得龇牙,却还要装作只是水凉。
顾天解替两人清掉伤口里的砂砾。轮到自己时,他用牙咬住布头包右掌,左手两根手指总慢半拍,结打得歪斜。沈惊鸿看不下去,抢过布带重新缠紧。
“回听雨阁后,先把嫁接术完整写下来。”她说。
“写哪一部分?”
“全部。怎么开,怎么停,少了多少寿数。下回你再瞒,我至少知道从哪一笔打断。”
赵青山在旁边点头:“再添一条,动阵前先让旁人骂完。”
顾天解任她系结:“写可以,账本不离身。”
“谁要偷你的破账。”
“九华旧录还在里面。”
沈惊鸿手上略停,随即将结收紧:“那便另抄一份。你留原本,我拿副本。”
她从行囊底翻出最后一块硬饼,掰开后大小差得离谱,最大那块直接塞给顾天解。顾天解要换,她把最小的一角扔给赵青山:“再争就都给他。”
赵青山嚼得牙疼,还不忘抗议:“拿我的肚子吓谁?”
三人吃饼时,顾天解就着膝盖抄了一份嫁接步骤。错过的两次落笔也写进去,外圈十道寿刻则用朱砂圈出。沈惊鸿逐行看完,将纸折进剑囊:“回去再誊一遍。你若昏过去,旁人至少知道该断哪条线。”
歇过一阵,三人沿山脊往东南走。幽冥中不见日月,他们无法确定人间过去多久,只能从入口附近的痕迹判断。原先踩倒的草还没完全直起,沈惊鸿留在石缝里的标记也只蒙了一层薄尘,至多过去两三日。
赵青山看见标记,伸脚踢了踢:“我还以为在里面待了半个月。”
“照这些痕迹看,黑水内外的时辰对不上。”顾天解没有开第四层,只看圆玉内残余的光,“对岸走一天,人间未必也走一天。”
赵青山晃了晃空酒壶:“那我少喝的酒算谁的?”
顾天解看了眼干得发白的壶口:“算你省下的。”
“这种便宜送你。”赵青山把壶重新挂回腰间,走得更快了些。
日头偏西时,听雨阁所在山峰从林后露出。三人没有急着谈太虚界。谢无衣的阵是否接近完成,石门内的人还能撑多久,都得亲眼看过再说。北境的种地老人更远,赵青山只记得大致村落,立刻去找也没有用。
经过云来城外岔口时,沈惊鸿停了一次:“我回去之后得再上九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