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解脚底那道伤在沼泽里泡了半日,离开骨海后却没有继续裂开。
赵青山蹲在灰土地上替他换布,揭开旧药时忍不住咦了一声。伤口边缘仍红,皮肉却维持在昨日的样子,泥里的腐气也没往里走。
“九华的药这么金贵?”
“寻常止血散。”沈惊鸿把药瓶扔给他,“真有这等效力,我早拿去开铺。”
赵青山闻过药,又看顾天解:“你这人连伤都赖着不肯变?”
顾天解也在看脚。他把听雨玉牌从内襟取出,玉面比平日更凉。玉牌一离身,伤口便重新渗出血珠;贴回去,血流渐渐慢下。
他又拆开右手食指的旧布。昨日补阵磨出的伤原已收口,玉牌拿远以后,细缝里也冒出一线红。赵青山抹去血,换了两处药,出血都没停;玉牌靠近,血珠才慢下来。赵青山把药瓶塞回沈惊鸿手里:“药没这本事,怪这块牌。”
周小婉第一次主动靠近。她隔着半步端详玉牌,神色与初见圆玉时不同:“这是司存的旧物。”
“你认识谢无衣?”顾天解问。
“不认识这个名字。我见过‘存’的气息。”
沈惊鸿从包袱最内侧取出一卷竹简。竹简外缠着九华旧档废阁的灰绳,绳结已经被割断,木签上还能辨出“彼岸堂杂录”五字。
“你还从宗门拿了东西?”顾天解道。
“沈渊给‘天’字玉片时,我从旧梯下山,在废阁看见了这卷木签。”
赵青山咧嘴:“宗主女儿进自家藏书阁,也算偷?”
“窗是我撬的,灰绳也是我割的。”
“那算。”
沈惊鸿把竹简递给顾天解:“卷里有七篇残记,前几篇烂得连题名都不全,‘存’这一篇还看得清。听雨牌既有相同气息,便翻这一篇。”
“灰绳一断,点卷的人会找。”
“废阁每月初一点卷。我们若回得晚,沈渊会先看到空位,再看到我留在窗框上的剑痕。”沈惊鸿把寒露往身侧压了压,“卷不能白偷。看完还得带回去挨罚。”
“存”篇没有画像,也没有姓名。第一片写着三千年前北境大疫,有灰衣人入村,病者高热多熬过一夜。村民想替他立碑,石碑次日自行裂开,碑文一个字也没留下。
后面几片更零碎。有人说沉岛多撑了百年,也有人记一座坍塌城门被无名老人扶住半日。每件事都隔得极远,人物相貌也不同,只在末尾反复出现一句:“所存者得时,司存者折身。”
顾天解读到这里,将竹简合了一半:“他替别人多留一段时日,耗的是自己。”
周小婉道:“‘存’不能凭空添寿。它只是把本该落下的一刀接到自己身上。接得多了,人会散,名也留不住。”
赵青山摸着胡子:“碑自己裂,是他不许人记?”
“我不知道。”周小婉道,“我还守渡门时,司存便不爱留名。如今这个谢无衣是不是同一人,也要看他自己承不承认。”
顾天解翻到竹简最末,只见一行后补小字:“三十年前,司存入幽冥,自此无录。”写字人未署名,墨色却与前文不同。他在“谢无衣”三个字后点了问号,随后合起竹简。
“这卷谁给九华的?”
沈惊鸿摇头:“废阁登记缺了一页。我翻过木匣,没找到来处。”
“沈渊知道你拿了?”
“他若知道,我出不了山门。”
“回去以后,你又多一笔账要算。”
“先活着回去。”
赵青山给顾天解重新缠好伤布,故意绕得紧了些:“你们一家算账,能不能先把脚收走?我还要赶路。”
前方灰土裂出一道宽沟,沟底没有水,只有深不见底的黑。原本跨沟的石梁已经断成三截,中间一段悬在下方,靠两根腐索勉强吊着。
黑衣人的脚印到了沟边,随后消失。对岸留着一枚浅印,那人已经过去;至于用的什么法子,地上没有痕迹。
沈惊鸿看了看距离:“我能跃过去。你们两个不行。”
“把两个字去掉。”赵青山不服,往后退了几步准备助跑。脚刚蹬地,腐索便断了一根,悬石向下沉去。
顾天解拉住他:“沟里的阵认灵气。你越用力,桥落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