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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旧衣里的名册

偏房很快响起了锯木声。那把锯缺了两齿,落在沈惊鸿手里,一推便尖叫一下。顾天解听了三声,先把正堂门合上。她既然肯修床,暂时便不会往后院闯。

昨夜从樟木箱里抱出的旧物还堆在床边。顾天解把钝剑和哑铃铛逐件放回去,又解下绑在左肋的灰蓝旧布,准备把护好的木梳收回箱中。布包一角的线头勾住了旧道袍,他解了两次没解开,低头看见一截褪色的蓝线。

布包用的线一粗一细,是谢无衣自己搓的。道袍下摆也露着同样的线,只在外面盖了一层灰线。顾天解将衣摆翻过来,三寸宽的一段针脚压得尤其密,拆过再缝的针眼还留在布上。他捏住那处一折,夹层里传出干纸轻响。

“藏东西便藏东西,还非要缝两遍。”他取来剪子,沿着蓝线挑开。三张薄纸从夹层滑到膝上,边角已经磨出毛刺。

前两张纸质相同,迎着窗光能看见九华旧印的暗纹。字迹也一样,笔画压得重,应当出自同一名抄录人。第三张只是半块粗纸,被折在前两张中间,来路全然不同。至少在谢无衣眼里,这三页不能分开,他却没给徒弟留半句解释。

第一张抄的是三十年前九华内门录,共二十七人。名后带着入门年岁与当时修为,右下角的录事印只描出轮廓。九个名字让横线压过,另有几人被圈了墨圈。沈青萝独占两圈,一深一浅,后画的那一圈已经洇到纸背。

第七行写着沈怀璞,横线从姓氏直拖到“筑基九层”。再往下便是周伯远,名旁一圈。顾天解把周伯远三个字念了一遍。周寒山说过,三日后他叔父会亲自上山。若两处指向同一人,昨夜那笔假债便和这张旧录挨上了。

第二页不是履历,只抄了几行残缺的差事记录:“沈青萝,十七结丹,剑心自成……奉命入幽冥……归时携一婴……未入山门,踪迹已失。”中间两处纸面磨破,缺的字无从猜。

页脚另有一行小字:“同年五月,听雨阁立。”横钩收得很短,是谢无衣后来添的。

顾天解没有生辰。谢无衣捡到他那年,便拿五月初八当生辰,说孩子和听雨阁同一天进门,省得记两回。今年五月,账本上的年岁刚添到三十。谢无衣闭关前,每年都煮一碗夹生的长寿面;后来三年,顾天解自己下锅,终于把面煮熟了。

沈青萝带回婴儿,听雨阁同年立门。顾天解摸出那块刻着“解”的玉,在纸边放了一会儿,又塞回衣襟。三张纸都经谢无衣的手,日期也是谢无衣补的。老头若想编一段身世哄他,这些东西反倒最容易安排。

粗纸上只写着一句:“别让她知道孩子还活着。”

字挤得很紧,末尾的“着”字拖出纸边,墨在那里断了。笔迹不属于谢无衣,那个“她”究竟指谁,纸上一个字也没多给。

顾天解把粗纸折好,单独收进内衫。前两张压到账本下方。偏房又传来一声锯响,随即是木头砸地的闷声。沈惊鸿在屋里道:“你的床腿烂了。”

“方才还好好的。”

“我把床往外挪,躲开漏雨的地方。榫头里面只剩木渣,一拉便散。”

顾天解过去时,她已经掀起床板。断腿的外皮还完整,芯里让虫蛀空了,地上铺着一层黄粉。这回怪不到住客头上。

“柴房后面有短木,钉子和锤子在正堂窗下。”顾天解把名册第一张递到她眼前,“搬木头前,认两个人。”

沈惊鸿先看纸张,再看右下角的淡印:“三十年前的窄行录,抄的人少画了录事印。原册应当还在九华旧档。”她的目光顺着人名移下去,在沈怀璞处停住,“我祖父的堂弟。族谱说他三十一年前病故,宗门没有尸骨,也没有葬处。我查过两回,每回都有人催我合卷。”

“周伯远?”

“周寒山的叔父,现任戒律院执事。他三十年前还只是内门弟子。”沈惊鸿伸手去接整张纸,顾天解没松,她便俯身继续看,“九个人被横线划掉,圈又是何意?”

“谢无衣没写。”

沈惊鸿用指甲逐个点过那九道横线,点到第十二行时停住:“这个人没有死。宗门一块旧功碑上记过,他后来自行离山。碑前年年有人添香,直到十年前才撤掉。”

“沈怀璞却记成病故。”

“一个离山,一个病故,都从这张纸上划去,横线便未必是生死。”她又看向沈青萝名旁的墨圈,“横线落笔轻,几个单圈重些,双圈最深。隔了这么多年,谁也辨不出相差几日,还是几年。”

顾天解问:“二十七人,是当年全部内门?”

“九华再穷,也不至于只有二十七个内门弟子。原册应当分峰分年,这只是抄出来的一截。”沈惊鸿翻到纸角,看见一个极小的“一”,“既标了一,后面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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