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丽声戏院。
午夜十一点半。
虽然已是深夜,但弥敦道依旧灯火通明。空气中混合着烤鱿鱼的焦香、汽车尾气的废气以及廉价香水的味道。这里是九龙最混杂的区域,也是香港电影的生死判官所在地。
此时,戏院门口人头攒动。
大批穿着喇叭裤、叼着烟卷的年轻人,挽着女朋友,或是成群结队地在售票口排队。他们手里拿着甘蔗、汽水,脸上写满了百无聊赖和挑剔。
“喂,那个什么《僵尸先生》到底行不行啊?听名字好像很老土诶。”一个染着黄毛的古惑仔大声嚷嚷,“要是那种穿清朝衣服跳来跳去的垃圾,老子就把荧幕给划了。”
“听说闹鬼啊,今天的报纸头条都说是真的有僵尸。”旁边的女朋友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
“切,骗鬼呢,要是十分钟还没把老子逗笑,我就去砸了售票处退钱。”
人群中充斥着这种戾气。这就是传说中的午夜场,如果片子不好看,这群观众是真的会扔甘蔗渣、甚至拆椅子的。
在戏院马路对面的一辆不起眼的保姆车里。
麦嘉擦了擦光头上的冷汗,听着外面的喧闹声,脸色发白。
“完了完了……这群烂仔今天火气很大啊。”麦嘉转头看向顾夏阳,“顾生,要是真的被划了银幕,这修理费我是要从你分红里扣的。”
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林正英,此刻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双手死死抓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当主角,如果今晚搞砸了,他的演艺生涯可能就真的只剩下做武指这一条路了。
唯独顾夏阳,依旧气定神闲。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些手里拿着甘蔗的观众,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笑意。
“麦老板,火气大才好。”顾夏阳淡淡说道,“火气大,说明他们精力旺盛。只要我们的片子能帮他们泄了这股火,他们就会成为最狂热的信徒。”
“你倒是看得开。”麦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走吧,进去受死。”
一行人乔装打扮,混在最后一波观众里,溜进了戏院。
他们选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这是观察全场反应的最佳视角,也是逃跑最方便的位置,万一观众真的打人,他们能第一时间溜走。
影厅内灯光渐暗。
一千多人的大厅里,嘈杂声依旧。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骂娘,还有人在大声调情。
屏幕亮起。
嘉禾的logo闪过,因为是洪家班制作挂宝禾标,紧接着是新艺城的标志。
电影开场。
并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吓人开头,而是林正英饰演的九叔,正在义庄里给那副棺材上香。
画面阴冷,色调压抑。
“搞什么啊?这么闷?”前排有个观众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有没有大波妹看啊。”
麦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抓着扶手的手指节都白了。
然而,下一秒。
银幕上,许冠英饰演的文才因为贪玩,把香插歪了,导致出现了两短一长的局面。
九叔那一脸严肃地走过来,用那种低沉、充满磁性的声音说道:
“香最忌两短一长,人最忌三长两短……家中出此香,肯定有人丧。”
这句台词配合着林正英那张不苟言笑的脸,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滑稽。
影厅里的嘈杂声小了一些。大家被这种从未见过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风格吸引住了。
紧接着,那个经典的棺材底弹墨斗线的情节出现了。
全场观众安静了下来。
因为顾夏阳要求加重了音效,每弹一下墨斗线,那种“崩、崩”的声音就直击心脏。当最后发现棺材底漏弹了一块时,观众席里甚至传来了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点意思……”麦嘉喃喃自语,“这群烂仔竟然不骂了?”
“麦老板,敢不敢打个赌?”
黑暗中,顾夏阳的声音在麦嘉耳边响起。
“赌什么?”麦嘉警惕地转过头。
“如果今晚这场戏,观众笑声少于二十次,尖叫声少于十次,我那1%的分红不要了,全退给你。”
麦嘉眼睛一亮。1%虽然不多,但如果是爆款,那也是十几万啊。
“那如果你赢了呢?”麦嘉问。
“如果我赢了……”顾夏阳盯着银幕,眼神灼灼,“我要新艺城给我成立一个独立的工作室。以后我监制的电影,我要拥有完全的创作自主权,公司只管投钱和发行,不许干涉我的选角和剧本。”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注。
顾夏阳要的不是钱,而是诸侯权。他不想每次为了追加几万块预算都要跟麦嘉吵架。
麦嘉犹豫了一下。但他看着周围那些只是安静、并没有狂热的观众,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这片子虽然看着还行,但要让这群午夜场的烂仔笑二十次?还要尖叫?难!太难了!
“好,跟你赌。”麦嘉咬牙切齿,“我就不信这几只僵尸能翻天。”
话音刚落,银幕上的剧情推进到了第一个高潮。
秋生(钱小豪饰)扮僵尸吓唬文才。
原本大家以为这只是个吓人的桥段,结果当文才被吓得魂飞魄散,而真正的僵尸就在他身后缓缓站起时……
“哇!!!”
前排的一个女生吓得直接把手里的爆米花扔了出去。
尖叫声X1。
紧接着,文才转过身,和真正的僵尸脸贴脸。那个僵尸的妆容在特写镜头下极其狰狞,但文才却因为之前的误会,以为是秋生扮的,竟然伸手去捏僵尸的烂脸,还吐槽了一句:“哇,你这妆化得好真啊,还有脓水……”
“噗,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