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炮那帮人一看这阵仗,反倒退到了墙根底下,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飞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她。
“哭完了?”
王桂芬哭声一顿。
“你哭归哭,”李飞从门槛上拿起那只旧木箱,往地上一放,“我爹留下那三亩水田的租子,三年了,你收了多少,来,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个数。”
王桂芬的哭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什么租子?”
“我爹那三亩水田,东头挨着河,肥得很。”李飞看着她,慢条斯理,“这三年,你租给隔壁桃花村的老周头种,一亩一年租八百,三亩,两千四。”
“三年,七千二。”
“这笔钱,进了谁的兜?”
四周,彻底静了。
方才那些软了心肠的婆子,一个个把嘴又闭紧了。
王桂芬脸涨得通红:“那、那是我们交公粮、修田埂、交水电费的钱!”
“公粮早就不交了,五年前就免了。”李飞眼皮都没抬,“田埂那年村里统一修的,钱是从村集体账上出的。水电费,一亩一年一百八,三亩五百四。”
“七千二,减五百四。”
“还剩六千六。”
他一字一顿。
“王婶子,这六千六,你今晚,是打算揣着睡觉,还是吐出来?”
王桂芬像被人当众扒了层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万没想到,一个三年的傻子,会把这些账,算得这么清楚。
“李铁柱两口子,房子占着,田租也吞着。”李飞声音淡淡的,“昨天我说三天,是我念旧情。”
“今天你再告到这儿来哭,那我这三天,也省了。”
“房子、田地、还有这三年你们从我家拿走的每一文钱,明天一早,我一样一样,找村里对账。”
“对账”两个字一出口,人群里“嗡”地又是一阵骚动。
“对账?跟谁对?”
“跟村里对!这三年村里的账册,可都是老支书周老栓记的!”
“对喽!周老栓当了三十年支书,谁家几亩地、交多少租,那账册上,明明白白!”
人群外头,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接了上来。
“这账册,我这儿,还真收着。”
众人回头。
只见周老栓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由儿子周国栋扶着,一步一步,从村道上走了过来。老人昨天才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脸色还带着病后的青白,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李飞啊,”周老栓在院门口站定,看了李飞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王桂芬,声音沙哑,“你说得对。”
“这三年,你那三亩水田的租子谁收的,你那瓦房谁住的,村里那本旧账,记得清清楚楚。”
“你叔占的不止这些——我昨儿翻了翻,还有一笔你爹当年留给你的,也让你叔‘张罗’进自己兜里了。”
王桂芬“噗通”一声,瘫坐在青石板上,哭声全没了。
李铁柱不知什么时候从瓦房里跟了出来,躲在门后,只露着半张脸,脸白得跟墙皮一样。
周老栓顿了顿,抬头看向李飞。
“这账,我这把老骨头,明天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处一处,给你对清楚。”
“你爹在地下,也该得个明白。”
老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院门口,看热闹的村民鸦雀无声。
可就在这安静里,李飞的目光,忽然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
村道那头,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那里。车窗半开着,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正隔着车窗,冷冷地朝这边看过来。
那人二十五六岁,穿着熨帖的衬衫,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
他身边,坐着一个穿灰长衫的身影,正是昨夜县医院走廊上那位,自称“药王谷”的老者。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条村道,远远地对上。
那年轻人嘴角微微一撇,摇上车窗,黑色的车子,缓缓地,掉了个头,扬尘去了。
李飞捏着怀里那半截焦木牌的手指,慢慢收紧。
“药王谷”三个字,跟三年前那道雷、那卷梦里古书,像三根线,隐隐地,缠在了一处。
“李飞,”周老栓见他走神,又唤了一声,“明日对账的事……”
李飞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位瘫软的王桂芬,又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缩了脖子的马三炮。
“对。”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明天晌午,全村的人都来。”
“我爹留下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