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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村痞马三炮

卧牛村东头,那间瓦房的门,是锁着的。

锁是一把崭新的黄铜锁,锃亮,挂在那扇黑漆剥落的木门上,格外扎眼——这门看着有年头了,这锁,却是这两年新换的。

李飞站在门前,没急着上前。

身后跟了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从晒谷场一路跟到这儿,乌泱泱站了半条街。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凑在最前头,伸着脖子。

“李飞真敢来要房子?”

“可他一个傻子,李铁柱能给他?”

“昨儿不是说要搬回来吗,这不就来了嘛。”

李飞没理会身后那些议论。他抬手,在门板上“咚咚”拍了两下。

门里没应。

他又拍了两下。

“来了来了!”

院里传来王桂芬的嗓门,一路由远及近,门闩“哗啦”一响,那扇木门从里头拉开了。

王桂芬探出半个身子,一看是李飞,脸上那点笑,立马就垮了。

“哟,是你啊。”

她上下一打量,冷笑一声:“怎么着?昨儿沾了周院长的光,今天踩着尾巴上天了?这房子是我们看着的,你想干啥?”

李飞没绕弯子。

“房子是我爹留下的。”他一字一句,说得慢,“三年了,该还回来了。”

“你的?”王桂芬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凭啥说是你的?这三年房顶漏了谁修的,院墙塌了谁补的,你爹那点脚印子都让你给忘干净了吧!”

“甭跟我说这些虚的。”李飞眼皮都没抬,“镇土地所那儿的册子,白纸黑字写着我李飞的名字。”

“你去翻啊!你去告啊!”王桂芬叉着腰,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我告诉你李傻子,这房子你要想搬回来,先问问你叔同不同意!”

她话音刚落,院里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带着点痞气的声音。

“谁啊,这么横?”

李飞抬眼看过去。

一个三十多岁、敞着衬衫领口、露着大片纹身的男人,从堂屋里踱了出来。他嘴里叼着根烟,头发油亮亮的,往门框上一靠,眯着眼打量李飞。

“哟,”他吐了口烟圈,笑了,“这不是咱们村的大名人嘛。昨儿县医院那事,传得可邪乎了,说你三针救活了赵书记的媳妇?”

这人,卧牛村方圆十里的人都认得。

马三炮。

以前在镇上开过赌桌,后来欠了一屁股赌债跑回来,成天游手好闲,跟镇上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村里人见了,都绕着走。

“马三炮?”身后有村民低声嘀咕,“他怎么在李铁柱家?”

“嘘——李铁柱这两天心里发虚,昨儿晚上就把他叫来了。”

李飞的目光,在马三炮露着纹身的那半截胳膊上停了一瞬。

“李铁柱呢?”

“我叔啊——”马三炮拖长了音,往院里努了努嘴,“屋里头呢,畏着风,不敢出来。”

他慢悠悠地踱到李飞面前,比他高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飞啊,”马三炮咂了咂嘴,“我劝你一句。”

“你昨儿是出了一回风头,可风头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房子,眼下是老李家的,你一个傻子,别不识抬举。”

他伸出手,往李飞肩膀上一按,半是玩笑半是威胁。

“听见没?赶紧回你那碾房去。”

院子里,王桂芬抱着胳膊,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围观的人群里,也有人开始劝:“李飞,算了吧,这马三炮惹不起……”

李飞低着头,好像被按着肩膀按得有点站不稳。

他这副怂样,看得马三炮眉头一松,嘴角的笑更浓了。

“这就对了嘛……”

李飞忽然开口了。

“马三炮。”

“嗯?”

“你这只手,”李飞的声音慢吞吞的,“按我肩膀倒是挺有劲。”

“可我瞅着,你这右胳膊,抬不过头顶吧?”

马三炮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那只搭在李飞肩上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

“你、你说啥?”

“你肩窝里,”李飞抬了抬眼皮,看着他,“淤着一块血,三年往上了吧。天一转凉,这胳膊就跟灌了铅似的,抬都抬不起来。天天夜里疼得睡不着,还不敢说。”

马三炮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这件事,他连赌桌上那帮狐朋狗友都没提过。谁也没说过。

“你咋知道的?”

“我也是昨儿才学会看这个的。”李飞笑了笑,那笑看起来憨憨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更准的。”

“你这胳膊,不是我治你,三个月内,就废了。”

“废了之后,你这右手,端不了碗,捏不住牌,连烟都点不着。”

他抬眼,看着马三炮。

“马三炮,一个连牌都捏不住的赌棍,你说这镇上,还有谁肯带你玩?”

这一句,像一根针,扎得又准又狠。

马三炮脸上的横肉,抽了又抽。他张了张嘴,想骂,可那句脏话堵在喉咙里,愣是吐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这条胳膊,这两年确实越来越不听使唤。

“你……”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底气一下子就没了。

“李先生……”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

众人回头一看,怔住了。

来人正是黄满堂,腆着肚子,领着两个跟班,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方才在晒谷场那一针,把他的腿治利索了,他这会儿走起路来,腿脚那叫一个轻快。

“马三炮啊,”黄满堂哼了一声,“你这胳膊的毛病,县医院看过吧?人家大夫咋说的?”

马三炮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

“人家大夫让你去省城做那啥……叫磁共振,片子拍了,人家也说不清是啥。”黄满堂一脚就迈到了前头,“你猜怎么着?我昨儿瞧见李先生那手艺,一晚上没睡着——敢情这毛病,用不着那些机器,得用针。”

他回头,冲李飞笑得热络:“李先生,你说是不是?”

李飞没接这话。

他绕过马三炮,径直朝那扇门里走去。

“李铁柱。”他站在堂屋门口,声音不大,“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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