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茶树,竹篓,半坡日头。
沈照微捏着一撮嫩芽,脑中忽的一阵疼,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了上来。
十八岁,佃农家的次女,父亲早亡,跟着母亲和长姐过活。
这就穿了?
她低头看手,指甲里全是青汁,掌上磨着水泡。换了副身子,穷倒没换。
此地却是女子当家,男子出嫁,家业传女不传男。据说女子更容易纳灵修行,日子久了,拳头硬的定规矩,男人连改嫁都要受人指点。
有钱的女人娶几个夫郎,还要夸有本事。她十八岁,一个也娶不起。
合着换了个世道,好处还是富人先占。
沈照微不死心,在心里将系统、面板、老爷爷挨个请了一遍,没一个肯出来。
“阿照,又想啥呢?”
一个老妇拄着竹竿过来,瞧瞧她的篓子,叹道:“白日替人干活,晚上替人解闷,挣这点钱,还不够你买补药!”
解什么闷?
记忆渐渐清楚。老妇是同村的赵婆婆,家里缺粮,原身便随她来陶家茶庄做短工。陶老夫人去了东山,庄里却有个守寡的女婿,住在西院。
柳含章,二十三岁,吃穿都好,偏少个说话的人。原身一回送炭,一回送水,第三回进去修插销,便没能当即出来。
她来到此间,神仙没遇着,先承了鳏夫的情。
还有这等好事?
可赵婆婆都瞧出来了,旁人未必瞧不出。
“我今晚同他说清,明日领钱就走。”
“早该走!”赵婆婆道,“回家托人,找个会过日子的不好?他衣裳再好,也是别家的人,你能带回来?”
“带不回来。”
“那你折腾个啥?”
沈照微嘴上应着,心里另有盘算。回去种地没意思,去县里做个小买卖,总得有本钱。
柳郎君日日说心疼她,想必不止嘴上心疼。
况且原身的工钱要带回家,家里也没余钱给她折腾。往后去城里租屋、买货,哪样不先伸手要银子?她不过来告个别,总不能还倒贴一趟。
夜深,她循着记忆摸到西院。门没落闩,柳含章听见脚步便拉她进去,抱怨点心都凉了。
他穿浅青衣裳,头发未束,比记忆里还好看。原身虽穷,眼光倒不穷。
“含章,我明日要走,有事同你说。”
“我知道,舍不得是不是?”柳含章推来点心,“过十日还有一批茶,我同管事说,留你下来。白日做工,夜里也能陪我说话。”
白日替他家干活,夜里替他解闷,真会安排。
“我不想做工了,我想娶你。咱们离了这里,我挣钱,你管家。”
柳含章手一抖,点心掉在桌上。
“别犯傻!你家连地都是租的,跟你走,住哪里?你母亲肯认我,姐夫肯让我进门?”
“我护着你。”
“能护几日?我在这里衣食不愁,你得空来,咱们高高兴兴的,不比出去受苦强?不是不喜欢你,是你不知道日子难过。”
喜欢是有的,吃苦是不肯的。
沈照微吃了块点心,道:“那我去求老夫人。她疼你,想必肯成全。”
“你不许去!”柳含章攥住她袖子,“她年轻时练过武,让她知道,我还有命吗?”
“那怎么办?我就是想娶你。”
一个想娶,一个怕娶,谈了半晌,柳含章果然先让步。他进屋取出银匣,在膝上抚了两抚,才递来。
“攒的这点钱,你拿去寻个生计,挣了家业,娶个清白男子,别再来了。”
“我哪能要你的钱。”
“当真不要?”
“既给了,不要倒伤你的心。”
沈照微伸手接过。柳含章似觉出不对,可想到她真敢去求老夫人,到底松了手。